3、月光与夜曲 八月家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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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东京，暑气正盛。
九条家的老宅坐落在世田谷区一处安静的半山上，从大门到主屋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侧种满了经年的枫树与松柏。盛夏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宅邸笼罩在一种悠长而慵懒的午后光景里。
迹部家的车停在前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玲禾站在玄关前，穿着一条白色的夏裙，裙摆柔软地垂在膝下，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头发依旧用那条蓝白丝带束成低马尾。裙摆下露出半截纤细的脚踝，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巽先生，瑛子女士，欢迎。”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声线清润。
迹部巽点了点头，气质温文。迹部瑛子则亲昵地拍了拍玲禾的手背：“又见面了，玲禾。今天要打扰了。”
“您太客气了。”
玲禾抬起眼，视线在瑛子身后轻轻一掠，与迹部撞上。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折，手腕线条利落。整个人站在暮光里，像一株被夕照镀了边的白桦。他朝她微一颔首，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颈后的蝴蝶结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玲禾的心跳乱了一拍。
她别开视线，侧身引路：“祖父已经在茶室等着了。请这边走。”
家宴的气氛比外头的蝉鸣要温和许多。
九条祖父今天兴致很高，和迹部巽聊了不少旧事，又拉着瑛子说起伦敦的拍卖会。玲禾坐在末席，安静地用餐，偶尔在长辈问话时才开口应一两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筷子起落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一幅举止标准的仕女图。
但她始终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她。
不炙热，也不轻浮。像夏日傍晚从廊下穿过的风，极轻，极快，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她不敢去确认那道视线来自谁。
饭后，众人移到偏厅喝茶。
九条祖父端着茶杯，忽然笑呵呵地看向玲禾：“玲禾，去给迹部先生和瑛子弹首曲子吧。前阵子不是新练了一首吗？正好让大家听听。”
玲禾放下茶盏，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
“是。”
她站起身，走向偏厅西侧那架三角钢琴。施坦威，九尺，深黑的漆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头安静伏卧的巨兽。这架琴是九条家从维也纳带回来的，音色极好，平时只有她一个人碰。
她在琴凳上坐定，双手轻放在膝上，抬眸朝观众席的方向微微颔首。
“巽先生、瑛子女士，见笑了。”
语毕，她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手指已经落上了琴键。
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9号的第2首。
第一个音从她指尖溢出来，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漾开一圈极细的、温柔而明亮的涟漪。夜曲的旋律在偏厅里缓缓铺展开来，宁静、高雅，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忧悒，像夏夜里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
她的手指很漂亮。
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圆润，落在琴键上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重一分，不轻一毫。琴音在她手下像被驯服的溪流，潺潺地、绵绵地向前流淌，每一个音符都清晰饱满，彼此牵连，织成一片温柔而华丽的锦。
迹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看着她。
看她的指尖在黑白琴键间起落，看她的手腕在空中划出极小的弧，看她微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影。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她弹琴。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听见一样。
他喜欢她的手。
这个念头他已经懒得否认了。就像他喜欢她弹琴时微微前倾的肩线，喜欢她踩下延音踏板时脚踝绷出的弧度，喜欢她在某几个重音处极轻地吸一口气、像要把那声音咽回身体里的样子。
可听着听着，他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太快了。
这首夜曲她弹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平稳得如湖水，可今天，湖面下有暗流。个别乐句的进入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左手的和声偶尔会抢先，虽然细得几乎听不出来，像平整绸面上被指甲勾出的极轻的一道丝。外行不会在意，九条祖父也不会在意。
但他听得出来。
因为她在他面前，慌了。
这个认知让迹部喉头动了动。他说不清胸腔里那股忽然漫上来的东西是什么。像茶汤太烫，从食道一路烧下去，不难受，却热得厉害。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尽，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九条祖父第一个击掌：“不错不错，这曲子越听越有味了。”
迹部巽和瑛子也微笑着点头。瑛子侧过脸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景吾，觉得怎么样？”她忽然问。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还落在琴的方向。玲禾正从琴凳上站起来，朝他父母的方向轻轻鞠躬。她颈后的蝴蝶结随着动作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不敢展翅的蝶。
“不错。”他说，声音不紧不慢，“不过，还有提升的空间。”
玲禾直起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确实。”她抬头看他，微微一笑，笑容得体而疏淡，“在迹部会长面前献丑了。”
迹部挑了下眉。他没接这个话，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今天难得，不如一起弹一首。”他边说边朝钢琴走去，步态从容，仿佛这个提议再自然不过，“母亲喜欢勃拉姆斯，就弹匈牙利舞曲第一号。”
玲禾愣住了。
她看着迹部在琴凳左侧坐下，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低音区的琴键。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九条？”迹部侧过头看她，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坐。”
玲禾抿了抿唇。
她本想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迹部的手指已经按了下去。低音区浑厚的旋律跳脱而出，是匈牙利舞曲标志性的切分节奏，热烈而傲慢，像一只不由分说伸过来的手，把人强行拉进舞池。
玲禾深吸一口气，终于坐了下来。
她的手指落上高音区，几乎在触键的一瞬间，心就静了。
很奇怪。刚才独奏时还乱着的心跳，在和他的琴声交缠在一起之后，反而慢慢平复下来。他的低音像大地，稳稳地托着她的高音。那些浮躁的、颤巍巍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随着四手联弹的旋律一点点舒展开来。
她偷偷用余光看他。
他专注地盯着琴键，侧脸线条被灯光勾得清晰而锐利。偶尔两人手指在相邻音区交错，手背擦过一丝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感。
每碰一下，她的脊背就僵一下。
可琴声却越来越稳。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瞬间，偏厅里安静了半秒，随即响起掌声。
两人并肩站起，朝众人鞠躬。
迹部巽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几分赞许。瑛子则笑得意味深长，轻轻鼓着掌，目光在玲禾和迹部之间流转了一圈，像在欣赏一出精彩而克制的戏。
“好！好！”九条祖父拍着膝盖，“这四手联弹听得过瘾。景吾啊，什么时候再来，跟玲禾多合几首。”
“只要祖父不嫌打扰。”迹部应得彬彬有礼。
玲禾站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没有接话。
演奏结束，她借着续茶的名义退出了偏厅。
回到房间，玲禾关上门，把自己摔进床里，脸深深埋进枕头。
她的心脏还在跳，跳得比演奏时还要快。四只手在同一架琴上，呼吸交错，手腕轻触，那些画面像被人按了循环键，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骨节泛白。
“没出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闷又软，像在骂自己，“太没出息了。”
可她知道，真正让她慌的，不是那首夜曲的失误，而是那个发现她失误的人。
他听出来了。
他一定听出来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玲禾从枕头里抬起头，平复了一下呼吸，理了理鬓发，才扬声说：“请进。”
门开了。
她以为会看见葵端着她的花茶笑眯眯地走进来。可门口站着的人，让她的心跳在那一秒近乎停止。
迹部景吾靠在门边，一条手臂随意搭着门框，姿态松弛而散漫。廊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刚刚你弹琴的时候，和平常不太一样。”他说，语气淡得几乎像在聊天气。
玲禾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撞上床头的软包，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愕：“会长……您怎么来了……”
迹部没有回答，径自走进房间。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空间的掌控感。然后在她的床沿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下去，那一点点变化，像直接坐进了她的胸腔。
“不是九条请我进来的吗？”他侧过脸看她，一只手撑着床面，身体微微后仰，语气里带着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我——”玲禾语塞。
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那种红色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像晚霞漫过雪地，连藏在衣领下的锁骨都泛了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脊背紧贴床头，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抬起来，抵上他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请您不要取笑我！”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又很快被自己压下去，尾音里带了极轻的颤。
迹部被推得微微一顿，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站起来，退开两步，背对着她。
窗外的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肩头铺开一层银白色的、清冷的光。他的背影笔挺，像一棵站在夜色里的树。
“九条。”他开口，声音忽然沉下来，“关于应援演说的事，我想过。”
玲禾愣住了。
“我想，你答应浅见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不打算为这个事再说什么。”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被月色浸过，“但是，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停顿了一秒。
“我希望你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玲禾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
她坐在床沿，手还攥着被单，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把她所有的思绪都搅碎了。
迹部会长……是在跟我表白么？
不。不对。他没有说喜欢。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时间，他只是在介意日程安排被绕过，介意她先答应了别人没有告诉他。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可是……“我希望你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这句话又算什么？这已经超出学生会会长的职责范围了。哪个会长会这样对副会长说话？
不对不对。我又不是会长的所有物。他凭什么占用我所有的时间？
可她的胸口烫得厉害，像被那句话点着了一簇小小的火苗，烧得她又慌又乱，连指尖都在发麻。无数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把她的矜持和体面全部撞碎。
她不能让他看出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出奇地稳。
迹部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点极浅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嗯。”他说，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
“九条。”
“什么？”
“下次别推我。”
他说完，迈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玲禾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过了很久，她像突然脱力一般向后倒去，整张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几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地嘟囔：
“……会长这样，未免太过狡猾了。”
她的指尖还攥着被单，心脏还在狂跳。夏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掀动纱帘，像在轻轻叹气。
而枕头底下，她的脸烫得几乎能蒸出热气来。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光与夜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