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应援演说 玲禾拒绝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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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在六月底如期而至，淅淅沥沥的雨把整座冰帝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玲禾撑着伞穿过中庭，裙摆被风卷起一点，又很快落下去。手机在制服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距离那次走廊谈话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迹部说会让桦地把竞选安排发给她，她就等。等得不动声色，等得滴水不漏，等得每天看八百次手机屏幕，连呼吸灯闪一下都要心跳加速。
可真的等到消息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发信人是桦地。
内容是一份详细的竞选筹备时间表，从七月到九月的节点全部标清：提名材料准备、应援演说、宣传物料、投票当日流程，条理清楚得不像话。末尾只附了简短的一行字：“以上是迹部少爷的安排。”
玲禾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谢谢桦地君。”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话虽如此，九月的选举，现在才六月底，以他们的能力来说，提前两个月准备这件事，是不是过早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不安分的念头就紧跟着浮了上来。
难道，会长是想跟我在暑假也能见面么？
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像被自己的念头烫到了。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荒唐。才不是那样。迹部景吾是什么人，他想见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哪里需要绕这种弯子。竞选准备、学生会交接、暑假集训，他有的是正经理由把日程填满。而她九条玲禾，从来不在那张日程表的“非见不可”一栏里。
她和他之间，除了学生会的活动和家族之间的往来，没有多余的交集。这样很好。这样才对。她才没有期待什么暑假见面。
国中三年如此。不出意外的话，高中也会如此。
唯一的例外，是今年春天的U17世界杯。
那时候迹部已经进了训练营，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学校。冰帝校园里少了这个人，连空气都显得松散了几分。玲禾依旧是副会长，依旧每周三主持例会，依旧在文件上签下“九条”两个字，一切都照常运转。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经过学生会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半秒，又迅速恢复如常。
她是后来被瑛子女士说动才去的现场。
“玲禾不去看看吗？景吾最近在U17表现很不错哦。”电话里，迹部瑛子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和笃定，像在邀请她去看一场有趣的电影，“我正好有票，位置很好，不去就浪费了。”
玲禾握着手机，沉默了大概三秒。
“那就麻烦瑛子女士了。”
她没多解释。当然不是因为想去看他比赛。只是瑛子女士亲自来电话，拒绝太失礼了。对，就是这样。
而她至今记得那场比赛。
球场上的迹部景吾，确实很耀眼。不是那种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像王座一样镇住整片场地的东西。他站在底线后的姿态，像君临天下。每一个发球，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统治力。满场的欢呼声里，他就是唯一的主宰。
玲禾坐在看台上，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绝不会承认，那一刻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
她想起祖父书房里那些关于体育产业的报告。九条家近年来有涉足相关领域，她对U17的训练体系和商业化路径并不陌生。所以她比别人更清楚，迹部在训练营里拿出的那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才华，不只是家世，而是一种“无论被丢到哪里都绝不会倒下”的强悍。
这样的迹部景吾，竟然会弯下腰，问她“现在算什么”。
这样的迹部景吾，竟然会让她做副会长。
这样的迹部景吾，竟然对她说“副会长的位置，除了你我没考虑过别人”。
她不该多想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这么优秀的会长，和我这样无趣的人呆在一起，会不会觉得很没意思？
他是天生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而她最擅长的事，是把自己藏进人群的边缘，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她能给他的，大概只有一份准时准点的文件，和一句“好的，会长”。
如果他知道，她连这份文件都做得比任何人都仔细，连这句“好的”都要在心底排练无数遍，他会不会觉得她更无趣了？
才不管他怎么想。
玲禾在心里小声补了一句，又觉得这句话虚张声势得厉害。
手机又暗了下去。
玲禾等了一个晚上，没有等来迹部本人的任何消息。只有桦地那份公事公办的时间表，像一盆刚好能浇灭期待的冷水。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头。
这样才对。
这样才对。
三天后，她编辑了一条消息，选中联系人“迹部会长”。
“迹部会长，我已经阅读完了您的安排事项。关于应援演说的事，恕我直言，这一次的演说我可能没办法为您准备。”
发送。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侧边。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她等了很久，手机里没有传来回复。
窗外还在下雨。
那场雨下到了晚上。
玲禾洗完澡，换好睡衣，坐在床沿擦头发。蓝白丝带解下来放在妆台上，缎面在台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差点把吹风机摔在地上。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迹部景吾。
她的心跳在那一秒冲上了峰值。深吸一口气，她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九条。”迹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而清晰，带一点极轻微的、不易察觉的低气压，“你说的不能做应援演说，是怎么回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玲禾闭了闭眼。
“就是我说的意思。”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从容，“虽然我答应了迹部会长做副会长的事，但那毕竟是您成为会长之后。至于应援演说，高三的浅见学长已经拜托我了。恕我直言，这一次恐怕无法遵守会长的安排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不够得体，又补上一句：
“很抱歉。”
三个字，她说得不算轻，也没有很重。是她一贯的分寸感，把歉意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放低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沙沙的，像在填补这段真空。
玲禾表面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浅见学长是上一任学生会长，他做事向来周全。这次会拜托我，应该也是多方考虑的结果。”
电话那头，迹部似乎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是这样，那也没办法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同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会务安排，“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我成为会长吧。”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单调而漫长。
玲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很久没有动。
她刚才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里发颤。她甚至不确定迹部有没有听出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挂断了电话。
可她的心已经塌下去一大片。
那句“很抱歉”，是她在这通电话里唯一的真心。可它混在“浅见学长”“多方考虑”这些体面的说辞中间，显得太轻了，轻得像六月末的雨丝，一落下来就化成了水，连痕迹都留不住。
他不会知道，她道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生气，不想让他觉得她在他和浅见之间选了后者。她只是没得选。九条家的家训摆在那里，她先应下的事，就必须做完。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不是没有做过思想斗争。
浅见学长来拜托她的时候，她当然想过拒绝。可九条家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答应了就绝不反悔。父亲说，九条家的人，说到做到。这三个字刻在她的骨子里，比任何人都重。她先应下了学长，那是确认过的承诺。而迹部的安排，是命令。
她不能违背前者。
她也不敢贪恋后者。
只是此刻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床沿，突然觉得胸口某个位置酸得厉害。她会想，迹部会不会认为，她在他和学长之间，选了学长？他会这么想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
她分不清。
她正对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出神，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大小姐，您的热牛奶。”山田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轻快。
“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葵端着托盘侧身进来。这个与玲禾同岁的女孩是九条家老宅管家的女儿，从小在九条家长大，说是女佣，倒更像玲禾身边唯一能说点真话的人。她个子不高，眼睛很亮，扎着两股低低的辫子，走路时步子轻得几乎没声。
“大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葵把牛奶放到妆台边，很自然地坐到床尾的地毯上，双手托腮看着她，“是学校的事吗？”
玲禾没说话，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葵歪着头，眼睛转了一圈，忽然说：“和迹部少爷有关？”
玲禾的动作顿住了。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的：“没有。只是学生会的事。”
“那就是和迹部少爷有关。”葵笃定地接话，像侦探破了案似的，“大小姐每次用这种语气说‘学生会的事’，十次有九次都是迹部少爷。”
“小葵。”玲禾皱了皱眉，耳根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烫，“别乱猜。”
“我可没有乱猜。”葵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发生什么了？迹部少爷又给您安排什么任务了吗？还是说，他约您了？”
“没约我。”玲禾下意识回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接得太快，显得很在意似的，于是又板起脸补充，“也没安排。就是竞选的事。”
“竞选的事让大小姐这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大小姐，您照照镜子。您脸上写着‘我不开心’四个大字呢。”
玲禾瞪了她一眼，可这一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她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到床头，终于说了实话：
“我拒绝了他安排的应援演说。”
“诶——？为什么！”葵一下子坐直了，“那不是迹部少爷亲自安排的竞选事项吗？大小姐不是一直很期待和他一起准备选举的吗？”
“谁期待了。”玲禾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学生会工作而已。”
葵看着她，忽然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大小姐，请允许我说直白一点。”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挺直背，“大小姐实在是太别扭了！明明迹部大人都已经主动邀请您做副会长了，这不就是说明，对迹部大人而言，大小姐是特别的嘛！”
“特别什么。”玲禾立刻反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只是需要一个做事顺手的人罢了。换了别人也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葵激动起来，“冰帝这么多人，迹部少爷为什么偏偏挑中您？国中三年是您，高中还是您。如果不是特别的人，以迹部少爷的性格，早就换人了。”
“那是因为两家世交。”玲禾垂下眼，“他信得过我。仅此而已。”
“大小姐！”葵简直要跳起来了，“您干嘛总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普通呢？明明您比谁都优秀！”
玲禾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
她不是要把自己说得普通。她只是不敢把迹部的行为想得“不普通”。因为一旦开始期待，开始自作多情，最后却发现一切只是她的错觉，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这些都当作公事。
“或许会长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喜欢我。”她声音很轻，语气却倔强，“他只是觉得给我安排事情很方便罢了。就这么简单。”
“大小姐，您真的这么想？”葵握住她的手，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以我看少女漫画多年的经验，迹部大人一定是对你有意思的！”
“少女漫画”几个字让玲禾微微一激灵。
她抽回手，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自然的抗拒：“小葵，你少看那些漫画。现实和漫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迹部少爷比漫画里的男主角还像男主角好吧！”
“所以我才说不一样。”玲禾别开脸，盯着窗帘上的暗纹，“像会长那样的人，确实会做出很多和少女漫画男主角一样的事。那些让人误会的举动、暧昧的靠近、理所当然的安排。但那些举动，放在现实里，多半只是他性格使然，没什么特别含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学生会预算题。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其实并不想这么说。
她当然知道迹部对她是不同的。
可这份“不同”到底能抵达哪里，她不敢去确认。更不想从葵嘴里听到那些她早就想过千百遍、却始终不敢下结论的话。喜欢他的这件事，她自己知道就够了。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说出来。
“大小姐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特别。”葵鼓着脸，有些泄气。
玲禾没接话。
“可是大小姐，”葵忽然又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去，“您这样一直后退，迹部少爷总有一天会以为您真的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的。”
玲禾握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
她慢慢把杯子放下，声音恢复成那种从容自持的模样：“本来就没什么意思。小葵，你不要想太多。”
“大小姐明明就——”
“好了。”玲禾打断她，声音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再纠缠的温和，“牛奶我喝完了。你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陪我出门吗。”
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玲禾一眼。
“那大小姐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了。
玲禾一个人坐在床沿，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把脸慢慢埋进掌心，感受着皮肤下面那些还在乱跳的心跳，一下一下，不肯停歇。
小葵说得对，她就是在后退。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清楚自己喜欢迹部景吾，从很久以前就清楚，清楚到这件事已经长进了她身体里，像那条每天系在发间的蓝白丝带，摘下来会空，不摘又沉。
但她就是不想承认。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承认。仿佛只要说出口，那份喜欢就会变成别人的谈资，变成一种她无法掌控的、赤裸裸的东西。她宁可把它藏在琴键里，藏在“好的，会长”里，藏在每一次低头的瞬间里。
这样至少安全。
这样至少，她还能继续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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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迹部景吾站在迹部宅二楼的落地窗前。
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早已暗了。庭院里那盏石灯笼在雨夜里亮着，把湿润的砂石路照出一小片暖黄。
他望着那片光，眉心微微蹙着。
浅见。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浮起来，轮廓清晰得令人不快。高三，前任学生会长，戴副无框眼镜，说话永远慢条斯理，办事滴水不漏。国中时期便常以“交接工作”为由出现在玲禾身边，美其名曰指导后辈，实则——
迹部收回目光，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并不意外玲禾会拒绝。或者说，当桦地告诉他“九条桑对安排没有确认”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九条玲禾这个人，原则比什么都硬。她先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做完。这是九条家的作派，也是她的作派。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让他烦躁的，不是她拒绝了他。
而是她为了另一个人拒绝了他。
一个叫浅见的男人。一个“先拜托了她”的学长。
他应该不介意。他当然可以不介意。应援演说而已，换个人便是。学生会里能写稿子的不止她一个，冰帝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可挂断电话之后，那股闷意却迟迟不散，像梅雨天的潮气，渗进胸腔里，抓不着，也晾不干。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的声音。
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只是在跟他确认一份会议记录。她说“很抱歉”，语气不轻不重，分寸感好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让他没来由地更加烦闷。
她对他总是这样。有礼、克制、公私分明。像把他和浅见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然后不动声色地选了后者。不，她甚至没有选。她只是用一句“先答应了学长”就把他堵了回来，连比较的机会都没有留。
他迹部景吾，什么时候需要和别人比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什么值得想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窗外的雨，还是对自己。
七月，暑假开始。
网球部的集训照旧。迹部每天出现在球场上，训练量比谁都大，话比谁都少。他的球依然精准，依然强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挥拍时偶尔会有那么极短的、旁人察觉不到的迟疑。像某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起来，又被他一拍压下去。
忍足在第五天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对岳人说：“迹部最近有点不对。”
岳人从球筐边探出头：“啊？有吗？他不是跟以前一样恐怖吗？”
“就是太恐怖了。”忍足说完，意味深长地往迹部那边看了一眼。
七月中，迹部去了英国。
那是家里的事，也是他自己想走一趟。离开东京那天，成田机场下着小雨。他坐在贵宾候机室里，手机翻到通讯录，指尖悬在某个名字上方，停了很久，最后锁了屏，起身登机。
伦敦和东京有八小时时差。
他在那边的私人球场里练球。草地球场，球速更快，弹跳更低，稍有不慎就会失误。他打得比平时更用力，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甩出去。可越用力，那股烦躁就越清晰。像伦敦七月不肯散去的雾气，黏在衣领里，怎么都甩不掉。
有一天下午，他一个人练发球。
球筐空了，球童远远站在场边不敢上前。迹部站在底线后，额角有汗，球拍垂在身侧。灰白色的天光落下来，满场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忽然想起六月的那个阴天。
他弯腰看她的眼睛，她往后退了半步。
他问“现在算什么”，她说“是公事”。
现在呢？他一个人站在八千公里外的球场上，还是没想明白，那通电话里她最后那句“很抱歉”，究竟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和他有关。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应援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