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箱根的考察 五月初，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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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东京，空气里已经能嗅到一点初夏的意思。
学生会室里，玲禾正把各年级交上来的研学意向表按目的地分类。冰帝的研学每年都在六月，今年候选地有三处：冲绳、京都、箱根。迹部坐在会长位子上，翻着手里那份旅行社送来的方案，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箱根那边，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玲禾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会长的意思是？”
“有些东西光看资料不够。酒店的位置、会场的容纳、自由活动那条路线，都要实地走一遍。”迹部说着，终于抬起头看她，“九条，你跟我一起去。”
玲禾的脑子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一起去……去箱根，只有她和会长。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脸上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她垂下眼，把手里那叠纸角对齐再对齐，像是突然对它们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考察，意思是只有我和会长吗……”她在心里疯狂地转着念头，“我们明明没有在交往，却要一起出门。还要在箱根住一晚。这、这岂不是和新婚夫妇一样……”
“九条？”迹部的声音又响起来。
“啊。”玲禾猛地回神，发现他正盯着她。他的视线像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带着点耐心的、等她露出破绽的意味。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叫上书记他们一起。”他说。
玲禾背过身去，把文件放进文件架里，声音恢复了副会长的平稳。
“我身为副会长，认为有必要提前去考察。这样才能够让大家留下一次难忘的研学回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会去。”
迹部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好。这周末，两天一夜。”
玲禾当晚就把事情跟家里说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母亲先笑了，说：“去箱根啊，挺好，这季节不冷也不热。”父亲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祖父放下筷子，只说了一句：“景吾那孩子，我打个电话问一声。”
“箱根！”玲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筷子差点从手里掉下来，“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吧！姐姐和景吾哥哥两个人多无聊，带上我嘛。”
玲禾还没开口，母亲已经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姐姐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玩的。”
“我也可以帮忙啊！我可以帮姐姐拿包、记录、拍照！”玲奈拍着胸口，一脸“交给我吧”的表情。
祖父看了玲奈一眼，没说话。玲禾低头吃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在学校见到迹部时，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克制着的笑。
“祖父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嗯。”玲禾没抬头，“老人家总是担心太多。”
“他让我好好照顾你。”迹部说，语气很淡，却把“照顾”两个字咬得极轻。
玲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需要照顾。”
“玲奈昨晚也给我发消息了。”迹部又说。
玲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想一起去。你怎么想？”他问。
玲禾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很平，像真的只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会长决定就好。”她说。
迹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他拿起手机，转身走出了学生会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
玲禾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她不知道他打给了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复玲奈。但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把她那点怎么都藏不住的私心，全部推给了他。
可到了出发前一天，玲奈抱着枕头倒在沙发上，额头上贴着降温贴，可怜巴巴地：“姐姐，我好像感冒了。箱根去不了了。”
玲禾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热。再看她的眼睛，分明闪着狡黠的光。
“玲奈，你是不是……”
“我真的是病了！”玲奈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姐姐你好好和景吾哥哥去考察吧，我会在家给你们加油的。”
于是最终，还是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箱根五月的清晨，山间浮着薄薄的雾。
玲禾到得比约定时间还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搭着米白色的开衫，蓝白丝带依旧束着低马尾。她站在车站前，看着远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心跳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不稳的石阶上。
“等很久了？”
身后传来迹部的声音。她回头。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开着。整个人站在晨光里，比山间的风还要清爽。
“没有。”她说，“刚到。”
“那走吧。”迹部没拆穿她，只朝前扬了扬下巴。
箱根考察的第一站是酒店。
两人走在前台，经理亲自出来接待。玲禾站在迹部身旁，听他和经理确认房源、会议室、用餐区。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她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偶尔补充两句，默契得像是已经搭档了很多年。
“你还带了这个。”迹部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
“考察当然要做记录。”玲禾说，笔尖没停。
“难怪祖父说你做事认真。”
“会长是在夸我吗？”
“你觉得呢？”
玲禾笔尖一顿，没再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嘴角的弧度就藏不住了。
从酒店出来，两人沿着芦之湖边的步道慢慢走。午后阳光洒在湖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风从湖对岸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气和远处杉木的清香。
“九条。”迹部忽然叫她。
“嗯？”
“为什么从墨尔本回来之后，你就不太一样了。”
玲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我哪有不一样。”她没看他，低头看脚下的木板路。
“有。”他说，“你以前至少会看着我说话。现在总是看地、看天、看湖，什么都看，除了我。”
“会长不觉得自己太绝对了吗。”玲禾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看湖，是因为湖好看。”
“是吗。”迹部停下脚步，“那现在呢？湖在那边，你却在看自己的鞋。”
玲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确实在看鞋尖。因为他的目光太近了，近得她怕一抬头，什么都会掉出来。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她的裙摆轻轻扬起。
“我……”她终于抬起眼，对上他。他站在阳光里，眼尾那颗泪痣清晰得过分，像故意生在那里，专程来扰乱她的心神，“我没有躲着会长。”
“我知道。”迹部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下来，“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太勉强自己了。”
玲禾一怔。
“副会长也好，九条家的长女也好，你做什么都太认真了。”他说，“连出来考察，都像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因为……”玲禾抿了抿唇，“因为和会长一起，我不想出错。”
“你什么时候出过错。”迹部说，语气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玲禾的鼻尖忽然一酸。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湖面，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会长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他说。
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好得像要把她心里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都晒化。她不敢再待下去，率先迈开步子朝前走。
“走了，会长。下一站是美术馆，再不去天就晚了。”她在前面说，步子有些急。
迹部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才慢慢跟上去。
“九条。”他在后面叫她。
“什么？”她没回头。
“你走反了。美术馆在那边。”
玲禾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迹部站在原地，手指朝另一条路的方向指了指，表情似笑非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衬得更加可恶地好看。
“我……”她的脸又红了，声音硬撑着，“我知道。我只是想先看看这边。”
“哦？”迹部挑了下眉，“这边是停车场。”
玲禾僵住了。
“所以，会长走前面。”她快步走回来，经过他身边时连看都没敢看他一眼，只丢下一句。
迹部没再说话，笑着跟上她，走到她前头。步道很窄，他放慢了步子，她隔了半步跟在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差一点就要重叠的线。
“会长。”她忽然小声叫了一句。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
“是工作。”迹部说。
“我知道。”玲禾低头看着他的影子，轻轻说，“可还是谢谢。”
迹部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风从湖上吹来，带着远处温泉街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和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玲禾跟在后面，踩着木板路一格一格地走。她忽然觉得，就算只是这样，也很好。
傍晚，两人回到酒店。
办好入住，各自回房。玲禾把行李放好，在房里的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是箱根层层叠叠的山影，暮色正从山脚下漫上来，像一池被缓缓注入的墨。她把记录本翻了一遍，确认今天的考察内容都写全了，才拿着酒店准备的浴衣出了门。
温泉分男汤女汤，在走廊的尽头。玲禾泡在露天汤池里时，被温热的水汽熏得有些昏沉。她仰起脸，看见夜空中开始有星星浮出来，几颗几颗的，像谁随手撒上去的碎钻。她把自己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又想起白天在湖边的那些话。
“你什么时候出过错。”
“那就当真。”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声音按回水底。不能想了。再想，今晚怕是要睡不着。
从女汤出来时，她的头发已经吹得半干，只用蓝白丝带松松系在脑后。身上是酒店准备的浅色浴衣，白底上散着很淡的蓝纹，配一条深蓝色的腰带。她没戴眼镜，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整个人像刚被温泉洗过的一小块玉石，带着潮湿的、软下来的光泽。
走廊上很静。
她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了迹部。
他应该也刚出来，穿着深色的浴衣，头发半湿，正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原本被风吹着的东西，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玲禾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脚步慢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小声说：“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迹部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刚从那片温泉水汽里带出来，“只是没见过你这样。”
“什么样？”玲禾问，手不自觉地扯了扯浴衣的袖口。
“没戴眼镜，穿成这样。”迹部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走近了一步，“很罕见。”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微湿的鬓角滑到肩头，再落回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不过，也不坏。”
玲禾的呼吸一滞。她飞快地别开脸，声音轻得像从水面上飘过去：“会长，这种话还是不要随便说。”
“你在质疑我的审美么？”迹部说，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属于迹部景吾的傲慢与笃定。
玲禾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她当然不是在质疑他的审美。她只是怕自己再听下去，会真的以为他是在说她好看。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靠得极近。玲禾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和她一样的、温泉水与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我……先回房了。”她说着就要走。
“九条。”迹部叫住她。
她停下，没有回头。
“晚安。”
很轻的两个字，被走廊尽头的夜风一卷，落进她耳里。
玲禾抿了抿唇，过了两秒，才低低回了一句：
“晚安，会长。”
然后她迈开步子，越走越快，像再不走，就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满出来了。
走廊一别后，玲禾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她把浴衣换下，洗了把脸，又喝了大半杯水，才慢慢在床边坐下来。可那颗心还是跳得厉害，像有人把它当成一面小鼓，不紧不慢地敲了一整晚。
她关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窗外有虫鸣，远远的，像从山脚那边浮上来。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走廊里的那个人，不去想他半湿的头发，不去想他说话时低下去的那半个音。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这一天的路走得太多了，她到底还是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在箱根，还是这条安静的走廊。只是更深，更静，连窗外的虫鸣都像被谁按了静音。她穿着那件浅色浴衣，光着脚，站在走廊尽头。壁灯暖黄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小小一团，像只落单的鸟。
然后迹部出现了。
他从走廊另一头走来，还穿着那件深色浴衣，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是半湿的，有那么几缕垂在额前，像刚从温泉水里起身，整个人带着一种慵懒而温热的压迫感。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等。
“九条。”他叫她。
玲禾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了。她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近，直到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低头看她。
“你在躲我。”他说。
“我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
迹部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指尖从她耳后绕过去，像那天在车里捏住她下巴时一样，只是更慢，更轻，带一点湿热的、刚从温泉里带出来的温度。他的指腹贴着她的后颈，慢慢收拢，把她轻轻拉向自己。
然后他吻了下来。
很深的一个吻。深得像要把她这些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从喉咙里勾出来。他的嘴唇是烫的，呼吸也是。她穿着浴衣，布料很薄，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膛贴过来的热度，像一堵被温泉浸透的墙，热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却不听使唤地抓住了他浴衣的前襟。
蓝白丝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她的头发落下来，铺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
她在梦里想着，这样不对。这样太近了。他们明明什么关系都还没有。可她就是推不开。甚至在他吻得更深时，她的脚尖都微微踮了起来，像在迎接，又像在求饶。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她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脸转向天花板，然后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
她做了什么。
她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梦的余韵还残留在嘴唇上，像真的被谁吻过。她甚至还能想起梦里他浴衣的触感，想起自己揪住他衣襟时指尖的力度，想起他贴着她后颈的手，温热、有力、不肯放。她几乎不敢再闭眼，怕一闭眼，那个梦又要把她拖回去。
太丢人了。
她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洗漱的时候不敢看镜子，怕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换衣服时手指还有点抖，系蓝白丝带时打错了两次结。她站在镜前深呼吸了好几次，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只是梦。梦不代表任何事。她可以像平常一样面对他。她可以。
然后她拉开房门。
迹部就站在走廊不远处，像是正要去吃早餐。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已经打理好了，整个人清爽又笔挺。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早。”他说。
玲禾的脸在那一秒“轰”地烧了起来。
“早、早上好，会长。”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眼睛却怎么都不敢往他脸上放。她盯着他领口下方那一小块，想起梦里他身上浴衣散开的样子，整张脸更烫了。
“没睡好？”迹部问，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脸色有点红。”
“没有。我睡得很好。”玲禾飞快地说，侧过身去，假装整理衣袖，“可能是泡了温泉，有点热。”
“哦。”迹部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可他看她的眼神里分明多了点什么，像在饶有兴味地观察她这罕见的手忙脚乱。
“去吃早餐吧。”他说，率先朝餐厅方向走去。
玲禾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的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整团乱麻，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九条。”他忽然回头。
“在！”她差点原地立正。
迹部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怕我？”
“没有。”玲禾低下头，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快走两步，跟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酒店长长的走廊里。晨光从一侧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玲禾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清冷、克制、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脑子里，全都是昨晚那个荒唐而灼热的梦。
第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箱根的考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