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Lyian

2、第 2 章 当晚赵

　　当晚赵承华就偷偷溜进了摘星阁。
　　不为别的，只是好奇，为何执衡偏偏在那关键时刻举荐自己？
　　难不成这神棍还会读心术？
　　想到这里，赵承华的脚步一顿。
　　那自己早上心里的那些编排......
　　赵承华沉默起来，决定不再往下想。
　　摘星阁中静的过分，不知是不是因为执衡布下了什么阵法。
　　赵承华在阁中绕了好几圈，才在顶楼找到了执衡。
　　执衡安静地坐在书桌边闭目养神。
　　静谧的月光斜斜地洒在他的侧脸上，随意束起的长发却随着着衣角一同隐入了黑暗之中。
　　执衡没睁眼，未等赵承华出声，就主动开口道：“殿下若是来问今日之事,臣只能说，是因此辈皇嗣之中，公主最为出众。”
　　荒唐。
　　赵承华失笑。
　　“我现在好像是真的觉得，国师大人好像是有读心之术了。”赵承华轻声应道。
　　她勾了勾垂落在自己肩头的几缕碎发。
　　“大人把我往火坑里边推，实在是伤透了我的心。”赵承华调笑道。
　　鬼话连篇。
　　执衡微微皱起了眉。
　　没见过的情绪。
　　赵承华的兴致被勾了起来。
　　“不如大人给我些实在的补偿，好平息我对大人的怒火？“赵承华的语气上扬几分。
　　执衡这才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赵承华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
　　他不动声色地后仰几分，悄然避过赵承华温热的呼吸。
　　“殿下好像并没有生气。”执衡依旧淡淡，“不过殿下此去凶险，臣倒是可以赠予殿下一枚玉扣，或许可保殿下平安。”
　　赵承华似笑非笑地盯着执衡，手毫不客气地摊开在执衡面前：“那就多谢国师了。”
　　赵承华说完，又俯身向前逼近了几分。
　　执衡避无可避，站起身来。
　　“请殿下稍等，臣这就去将那玉扣取来。”
　　赵承华这才站直了身体，将本属于执衡的空间还给了他。
　　“这倒是不急。”赵承华顺势斜倚在墙壁上，“大人自千年前本朝开创以来，就是唯一的国师。”
　　执衡停住了正要离开的脚步。
　　赵承华的声音又不急不慢地传来，脸上的玩味藏都藏不住：“而且大人的不朽容貌，好像在月色下比白日里更胜一筹呢。”
　　她双手抱胸，眼神中带上几分审视。
　　“我倒想问问大人，这千年来，可有人为你倾倒过？”赵承华笑道，“还是说，在大人漫长的岁月里，凡人的小小倾慕不过一瞬，并不值得一提呢？”
　　“殿下慎言。”执衡的语气还是没有半分起伏。
　　无趣。
　　赵承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这国师怕是在这修行的千百岁月里，早就被磨去七情六欲，只等求得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天道了吧。
　　执衡没再理赵承华，转身在阁中寻找起玉扣来。
　　片刻后，这玉扣就到了赵承华的手上。
　　执衡也自顾自地坐回了书桌边，没再看赵承华一眼。
　　这玉扣当真有用？
　　赵承华怀疑地盯着手上还略带温热的玉扣，懒得再与执衡多说，将其随意收进怀中，头也不回的溜走了。
　　翌日，赵承华一行人便启程往湘川赶去。
　　经过半月颠簸过后，一行人先是抵达了湘川近处的澧水郡。
　　此郡是湖湘地区最后幸存未被水涝的郡县，再往前行进几十里便是工部侍郎遇害的湘川县。
　　郡内聚满了从洞庭湖方向逃难而来的灾民，澧水郡守也正为如何安顿数量如此庞大灾民愁得焦头烂额。
　　入城之时雨虽比起前些日子小了不少，但阴沉的云始终压在头顶，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城内虽已收纳大量灾民，但被关在城外灾民只多不少。
　　在入城后不久，赵承华就询问起了此地郡守。
　　“城中如今灾民几何？你们又有为治灾采取了哪些法子？”赵承华的盘问一个接一个。
　　杨郡守被公主问得满头大汗，只连连解释说今年的水灾怪得很。
　　“回殿下，往年只要咱们及时加固堤坝，便可保县内大部分地区平安，就算雨水不断导致水位不断增高有绝堤风险，只要在第一道堤坝防不住之前加急抢修第二道堤坝便可。”
　　杨郡守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得汗。
　　“可今年的涝灾却是十分古怪，泛滥后多次改道。今日还走的是往西南方的水道，等加固堤坝后就会突然改道往东南方。”郡守不由得抱怨起来，“如此几番下来，抢修的堤坝不仅没拦下一路肆虐的洪水，反而还因为河水改道导致之前的堤坝废弃，劳民又伤财。”
　　“且因为这河流改道实在是变幻莫测，下官完全无法摸清规律，导致无法提前预判洪水到对应方向而疏散百姓。”杨郡守解释道，“所以今年的涝灾才来的格外严重啊，殿下！”
　　赵承华听完后，皱起眉来。
　　这事确实蹊跷。
　　赵承华沉思着。
　　湖湘地势本就起伏不大，河流因过涝而改道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更别说多次改道了。
　　屋内香炉袅袅，更衬得那座小小的神像面目模糊。
　　赵承华鼻尖轻轻耸了耸。
　　她曾听闻，许多年前神像都刻有清晰的脸庞，可如今千年过去，没人再清晰记得祂的模样，工匠们制作之时，就只能刻意将其模糊掉，以示敬畏了。
　　“目前死伤如何？”李清珏开口插道。
　　“回大人，这应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杨郡守赶忙回道。
　　“虽河流多次改道，但每次改道时间多是深夜时刻，冲向的地区也都是农田地区。所以并未造成多少伤亡。”
　　“目前的话，只有十数士兵在夜晚值守之时被卷入洪流中失踪。” 杨郡守翻开手中的卷宗，如实答道。
　　李清珏听罢，狠狠一拍桌子：“荒谬至极！”
　　这位温温吞吞的状元郎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且不说此次洪水声势如此浩大，光多次改道就不可能无一平民受伤。杨大人，你确定你说的是实话？”
　　杨郡守连忙将卷宗递到李清珏手上，指着上边的记录，慌忙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小官此话确是字字属实，隐瞒涝灾实情可是掉脑袋的罪，小官实属不敢撒谎！”
　　李清珏接过卷宗，低头翻阅起来。
　　“若是大人不信，明日出发前去湘川之时可沿路问上些灾民便可知真假！”杨郡守接着解释道。
　　李清珏刚张开嘴，还想再盘问几句，却被赵承华伸手拦住。
　　“此事多谢杨大人告知，真假与否，本宫自会调查。”赵承华眼神扫过二人之间，“今日时候不早了，杨大人暂且先退下吧。”
　　杨郡守顿时如蒙大赦，行完礼后，赶紧快步逃离了议事厅，生怕公主反悔。
　　待杨郡守离开后，李清珏将手中卷宗放下，对着赵承华劝道：“杨郡守此话破绽百出，与地质地理之学几乎完全相悖，殿下明鉴啊！”
　　“此番放他一走，不是给幕后黑手时间去弥补漏洞吗？” 李清珏急道。
　　赵承华倒是不甚在意，她走近屋中的香炉，伸出手轻轻捻了捻炉中的香灰，漫不经心道：“哦？本宫看杨大人的话倒未必有假。”
　　难闻。
　　赵承华心想。
　　她转过身来，自然地将指上的香灰擦到了李清珏身上。
　　“此次水灾伤亡如此之轻，说不准是那位显灵在此庇佑呢。”赵承华眼角弯弯，却没有丝毫笑意。
　　“而且本宫也好奇，父皇前几日在朝中说，受祂启示......”赵承华顿了顿，“难不成父皇能和那位产生隐秘的联系？”
　　李清珏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被公主擦脏的地方，回答道：“臣以为供奉神像一事，向来只是求个安慰。”
　　“要不然臣母诚心供奉其多年，日日焚香祈祷，最后不还是落得暴毙而亡？”将香灰拍净后，李清珏直直地望向赵承华，“若那位真有聆听世间，为何从不渡我母亲？” 天色昏暗，只余烛光在屋内跳跃，照得李清珏的眼中晶莹跃动。
　　不知是这位小李大人天生目明清澈，还是泪光闪烁。
　　赵承华安静下来。
　　屋内的熏香味似是越来越浓，好像因为屋内太沉闷，香味便长久地积攒在其中，无法散去。
　　“本宫以为，本朝能绵延不绝，每次遇灾都能逢凶化吉，定是那位在上头庇佑。”赵承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打破这片寂静。
　　“要不为何本朝鼎盛千年，而史书里的前朝多数百年而亡？”赵承华语气严肃起来，“更别说本宫作为皇家血脉，与兄弟姐妹一同受那位庇护，自小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怎么不算显灵呢？”
　　“小李大人，下次莫要再说出这些糊涂话了。”赵承华的语气暗含几分告诫：“我还是那句话，慎言。”
　　“且不论那位会不会同你计较，光是想要颠覆百姓们千年来唯一的信仰，你说你会不会被民众撕碎？”
　　说罢，赵承华轻轻呼气，吹灭了香炉。
　　李清珏的脸隐在烛火里，晦暗不明。
　　又是一个被虚无缥缈的神困住的可怜人。
　　赵承华心底暗嘲。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
　　依她之见，神不过是祖皇帝当年便于控制平民的手段。
　　——皇族能受神指引，救万民于水火之间。
　　这句民间流传甚广的话，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巩固皇权的谎话。
　　赵承华悄悄地眨了眨眼。
　　事在人为，哪一次的灾情不是人来解决的？
　　譬如此次，哪怕有施展一丁点的玄妙法力来阻止这场连绵三月的大雨了吗？
　　赵承华拿起卷宗，将它覆盖在已经熄灭的香炉上，阻断了余下的气味。
　　不过杨郡守的话确是疑点重重。
　　想到此处，赵承华轻叹了一口气。
　　此事复杂程度确实超她所想。
　　她又看向李清珏。
　　只见他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一言不发。
　　天呐。
　　赵承华叹了口气。
　　她终是不忍心，出言安慰道：“不过小李大人也不用思虑过多。”
　　赵承华顺手推开了窗，潮湿的雨气涌进屋来，屋内的气味终于带上些许清新。
　　“今日也不早了，小李大人早些歇息吧，明早还得赶路去湘川呢。”赵承华走回李清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若此番能治水成功回京，本宫定会求父皇赐你恩典。”
　　“本宫向来以为事在人为，可手中若是没有权力？又如何能够有所作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