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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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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赵承华一行人继续向湘川出发。
行驶途中,赵承华看到路上不少逃难的人怀中都紧紧抱着一尊小小的神像。
这些人一路颠沛流离,明明身上的行囊都丢得差不多了,神像却还护在怀里。
只要歇脚,他们就会寻一处干净地方将神像摆下,燃香叩拜。
众人抵达湘川县之时已是当日傍晚。
城中其他地方已然是一片死寂,低矮的房屋几乎全被泡在水中,只余建于城内高处的县令府依稀透出些许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潮湿的味道,让人心中不免有些烦闷。
官道几乎全被洪水淹没,赵承华命随行的御林军只能驻扎在不远处的丘陵之上,再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带着其他人绕路至县令府旁。
县令早已等候在门前,待赵承华一下马车,就赶紧行礼赔罪:“小官本该于城门口迎接公主尊驾,可实在是难以抵达城门口,还请公主恕罪。”
赵承华点点头,没说什么。
县令见公主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说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小官已在府中准备好宴席,请公主与李大人用膳后先休息整顿一番,明日再商讨治灾一事也不为迟。”
赵承华笑了笑,心中已有计较:“县令大人有心了。”
得到公主的回答后,县令的肩膀微微一松,脸上的笑意也自然了许多,连忙侧开身子将赵承华一行人迎入府中。
赵承华一行人进门后,绕过影壁,便看见了庭院中央那棵参天榕树。
这棵树怕是在此生长了几百年,如今正值初夏,树冠多是刚发出的绿芽,枝桠上也挂满了红色布条。不过此时布条已被雨水全部打湿,正粘腻地垂在枝桠之间。
“这树倒是别致。”赵承华在树下停住脚步,玩笑道:“难道是本县的姻缘树?”
县令连忙摆手:“公主说笑了,此树不过是一普通古树,听闻从本朝初就在此处了。”
“这么多年下来,愈发壮观,怕是代表我朝如日中天,正值盛世之景呢。”县令搓搓手,恭维道。
“至于这些红布,都是小女胡闹挂着玩的。”县令接着说道,“五年前开始,小女每有一桩心事,便要往树上挂一根红布。几年下来,竟让她挂成了这副模样。”县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承华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大人的女儿倒是有趣。”
“让殿下见笑了。”县令乐呵着挠了挠头。
几人谈笑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宴厅。
桌上菜肴摆得不少,只是无论色泽还是样式,都称不上精致。
县令赶紧解释道:“如今正值灾情,城中余粮甚少,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殿下若是觉得…”
“无妨。”赵承华打断道。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被桌旁候着的少女吸引了过去。
少女约莫豆蔻年华,大眼圆脸,虽称不上美人,但浑身上下透露出的青涩气息别有一番风采。
“这位就是大人刚刚提到的小女?”赵承华来了兴趣。
少女本发着呆,听到赵承华的话,本失神的圆眼重新灵动起来,毫无怯意地对上了赵承华的目光。
县令见女儿如此无礼,脸色顿时一变,赶紧拉过女儿,压着她的头对赵承华行礼:“嘉芸!”
嘉芸也不恼,憨憨一笑,行礼后又大着胆子说道:“早就听说殿下是京中常开不败的盛世牡丹,可今日一见,我倒是觉得这话不对!”
县令听到这话,冷汗顿时浸透了后背。
他拉过嘉芸,伸手就要捂住她的嘴。
可赵承华非但没恼,反而制止了县令的动作,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话怎讲?”
嘉芸的脸因笑容更加圆润起来:“牡丹只是漂亮,又不能飞!”
“殿下明明更像天上的鹰。”嘉芸说着,还用手神神秘秘地指了一下天,“我看殿下只比......差一点呢!”
此时的李清珏倒有些尴尬起来。
这股楞劲,怎么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呢?
李清珏默默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
县令被女儿的这番话吓得手都抖了,赶紧找补道:“殿下恕罪!”
“自从三年前她母亲去世之后,她受了刺激,就时常有些神志不清了。”
赵承华没说什么,只是忍不住伸手掐住了嘉芸的脸。
李清珏赶紧出来打圆场,生怕这女孩再次语出惊人。
“怪不得今日不见夫人出来迎接,原来是早已仙逝。”李清珏说道。
县令连忙顺着李清珏的话岔开了话题:“夫人三年前大病一场后,在春末便逝去了。”县令不自觉地提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自此嘉芸的精神便时好时坏。不过好在生活还算能自理。思来想去,下官打算是养她一世,不说大富大贵,只管是有一口饭吃就成。”
“不是的!”嘉芸突然激动道,“娘她没死,只不过爹你没有办法与她相见!”
嘉芸的语气带上了哭腔:“三年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简直胡闹!”县令终于动了怒,低声呵斥道:“你娘是我亲自守灵下葬,难不成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平日里是我太过纵容你,今日贵客在场,你莫要落得贵客耻笑!”县令将手高高扬起,在空中停了片刻,却没有落下。
嘉芸站在原地,面上的灵动瞬间全无,只看得见她通红的眼眶,还有紧紧抿住的嘴唇。
赵承华看着嘉芸的表情,沉默一会,没忍住笑了起来:“好了,大人也莫太过苛责令爱了。”
“世间诸人各有执念,大人何必矫枉过正呢?”
嘉芸猛然抬起头。
县令见状,这才放松下来。
李清珏赶紧插话道:“一路奔波劳顿,我倒是饿得不行了。”
“这菜若凉了,味道怕是大打折扣,不如咱们先坐下吃饭?”李清珏小心翼翼提议道。
赵承华眼神扫过李清珏。
李清珏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赵承华只觉得好笑:“那便依你所言。”
众人这才落座用膳。
一番觥筹交错之后,赵承华带着醉意回到县令给自己安排的房间中。
原本白日里都还乌云密布,雨也下个不停,可入夜后,乌云反倒褪去了些,露出天空原本的颜色。
又是月光。
赵承华迷蒙地看向窗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淡漠的脸。
不过今日的月光好像比那日暖些。
白日里看着郁郁葱葱的古榕,此刻也被月光照出一层朦胧的银光,满树红绸垂在枝桠之间,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赵承华趴在窗上静静地欣赏起来。
忽然,窗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打断思绪的赵承华皱起眉头,低头望去。
不多时,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慢慢从窗沿下冒了出来。
“多谢殿下今日帮我说话!”嘉芸的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不管殿下信不信,我的娘亲确实是没有离开。”
“哦?”赵承华微微偏了偏头,窝在自己的臂弯里,看着窗下的脑袋。
嘉芸见赵承华没赶她,连忙继续说道:“三年前母亲‘去世’那日,我半夜偷跑出来挂布条。”嘉芸的脑袋也偏了偏,好像是想与赵承华偏头的弧度对齐。
“挂布条的时候,我就偷偷许愿,希望能再见到娘亲。”嘉芸认真道,“然后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唤我。”
嘉芸扭着脖子努力了半天,发现没办法和赵承华对齐,就又回正了脑袋:“我一低头,就看见有道朦胧的身影站在树下。”
“我不会认错的,那就是我的娘亲。”嘉芸的双眼蓄上一层水汽,“之后我就发现,只要是有月亮的夜晚,我都能在树下看见她。”
“今日又是月出之夜,若公主不介意,可先直视月亮三秒之后,再看向榕树,若是公主为有灵之人,就能看到我娘亲的身影。”
赵承华也回正了脑袋,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对于此事,她只觉麻烦。
不过......哄哄嘉芸又何妨?
赵承华无奈,依着嘉芸的话照做。
三秒之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院中大树。
霎那间,赵承华本还有些眩晕的头脑瞬间清醒,浑身血液似冻结一般冰凉。
只见那树下确实出现了一泛着幽光的朦胧身影,面庞模糊却温柔,目光所至,正是嘉芸如今站位。
赵承华极力压制住心中震骇,立马站起身来:“树下那道虚影就是你的母亲?”
嘉芸肯定地点点头。
到底是何人在此作怪?
赵承华眯起眼,死死盯着院中的虚影。
虚影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身形被月光照得极淡,仿佛下一刻便会散在风里。
赵承华的表情严肃起来:“不知本宫能否与你母亲交谈一二?”
“殿下可以试试,不过我不确定您是不是能与她交谈。”嘉芸兴奋起来,“起初我也听不清,只能辨得零星几声。后来年岁渐长,才渐渐能与娘亲说话。”
“而且公主是第一位能看见我母亲的人!”
“殿下你果然是有灵之人!”嘉芸小声欢呼道。
赵承华并不搭理嘉芸,披起外衣就往庭院中央走去。
她不信鬼神。
可眼前这东西既然已经出现,她便要走近了亲眼看看。
若世间真有妖鬼,那位受了千年香火,难道竟只管坐在神龛上受人叩拜,不管人间魑魅横行?
赵承华走到榕树下。
离得近了,那道虚影也愈发清晰。
那确实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赵承华抬手向她探去,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那片虚无。
嘉芸也跟了过来。
虚影似乎察觉到女儿靠近,身形微微波动起来。
它明明没有开口,嘉芸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立刻安静下来,侧耳凝神。
但赵承华一个字都听不见。
真是怪了,赵承华蹙眉。
正思索之际,赵承华突然感觉怀中滚烫起来。她伸手摸索一阵,发现居然是执衡给的那枚玉扣在作怪。
难不成,执衡早就算到了这出?
赵承华手指收拢,面上表情凝重起来。
不管如何,一试便知!
赵承华掏出玉扣,猛地将玉扣朝那虚影掷去,可那玉扣只是直直穿过虚影,落在了树根旁的泥土上。
虚影毫发无损,倒是身后的古榕像被什么惊动,枝叶极轻地颤了一下。
赵承华:“......”
虚影茫然地看向她。
嘉芸也茫然地看向她。
一时间,院中安静得有些过分。
赵承华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嘉芸见赵承华没反应,颠儿颠地跑去将玉扣捡了起来,仔细擦了擦,又跑了回来,将其捧回赵承华面前。
“殿下。”嘉芸一脸诚恳,“我虽不太懂玉,但也看得出这是块好玉。您就算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扔啊。”
赵承华接过玉扣,闻言扶了扶额。
这时,树下的虚影又轻轻波动起来。
嘉芸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她侧耳片刻,等那虚影静止之后才说道:“殿下,我娘说这玉扣上的气息十分熟悉,好像......和那树出于同源。”
执衡......
赵承华握紧手中的玉扣。
看来这鬼神之说,好像由不得她不信了。
赵承华的神色微妙起来。
她正想继续再问,却忽然觉夜风一冷。
“有刺客!!!”西边传来一阵喧哗。
今夜还真是没完了!
赵承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快步朝西厢房跑去。
西边可是李清珏的住处,那幕后之人未免胆子太大,居然在第一日就动手!
待赵承华赶到时,就看见李清珏正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外。
李清珏的发好像被斩断了一截,颧骨至下颌处有一道骇人的刀伤,若是再偏上半分,这一刀可就要砍上他的脖颈了。
他偏头看向赵承华,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眼中不见遇刺的惊慌,只余下放走猎物的愤怒。
赵承华见李清珏并无大碍,放松下来,当下便打趣道:“想不到你还是位武状元,这么狠的一刀,都没要了你的命。”
李清珏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金疮药,眼也不眨地朝脸上胡乱抹去,抹得那是一个乱七八糟,连带着伤口旁边的血也被抹得满脸都是。
“多谢殿下关心,这点小伤并无大碍。”李清珏冷冷开口,“只是那刺客下手极准且直击要害——倒像是......奉命而来。”
赵承华闻言一挑眉。
“这你不必担心,本宫已命御林军赶来。”赵承华答道。“我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在御林军眼皮子底下也敢杀人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