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七幺叁

4、窥探 赵心静

　　【窥探】

　　赵心静窥探过一个秘密。

　　从那以后，她那颗隐忍许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破碎了。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内向、腼腆、家境普通，个子不高也不算漂亮，在班里属于整天缺席都发现不了的存在。

　　初中的时候，赵心静在尖子班。课间班里的同学安安静静的，平日里没有娱乐活动，学期之间也没有假期，就连同学间的解题交流都很少，好像一开口，对方就会偷走他们的知识。同龄人热爱的东西，他们似乎都不感兴趣，一门心思扑在学习里，整个班沉默又压抑。

　　也正因如此，赵心静来到汀桥后十分不适应，整个人显得局促又窘迫。她的初中和汀桥如同两个极端，前者只适合独来独往，后者必须抱团取暖才能存活，就是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下，赵心静形成了极度自卑的心理。

　　不敢开口说话，不敢直视人的眼睛，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偶尔有人找赵心静聊天，也只是说想借用她的笔记本或者试卷答案。

　　社交对赵心静来说太难，所以她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日复一日的写题做试卷，旁人实在闲得无聊会调侃她两句：“赵心静，你是真爱学习啊。”

　　听到这话，赵心静就红着脸不知所措，其实她也想有娱乐活动，但她不敢，也不会说话，闷闷的，像个葫芦。

　　汀桥的学习压力很大，比她曾经的初中压力大数十倍，是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进来的地方。赵心静中考进了市前三十，被特招进来，却发现自己的成绩在这里并不出众。

　　全国各地的尖子生都汇聚在这里，她在汀桥的第一次考试，考了年级两百七十名。出成绩那天赵心静觉得天塌了，成绩不理想，那她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其他出路，她哭得呼吸性碱中毒，开始没日没夜地学习。

　　白天不出班门，夜里在宿舍里做题，怕打扰到室友，她就买台灯躲在厕所里，放假除去打工时间，她总是待在卧室。她紧紧盯着班里每一个和她名次相近的竞争对手，有时候其中一个人生病了无法参与考试，她就暗自庆幸，因为这样她的名次就会往上爬一位。

　　她知道汀桥还有个A区，成绩拔尖的可以升进去，奖金待遇和教学水平都会好很多。和其他人不同，赵心静对于A区，憧憬之余，更多的是焦虑。

　　她并不强大，相反，她知道自己心理极其脆弱。

　　高一上的期末考试，赵心静挤进了前五十，正好卡在提拔进A区的最后一名，她也因此成功升进了A区。

　　但赵心静一点不觉得开心。

　　因为，她清楚自己太不合群了。

　　名牌包包，化妆品首饰鞋子，谁和谁的狗血三角恋，谁脚踏几只船，谁是真千金谁是假名媛，那个校花这个校草，哪个是真漂亮哪个是整容脸，喜欢谁暗恋谁，谁在追求谁，种种话题，赵心静一个都参与不进去。

　　自卑如沼泽，越陷越深，她被困得无处可逃。

　　直到她遇见了一个如太阳般存在的人，她和他的缘分很浅，只有两次交集，却让她一辈子无法释怀。

　　第一次。

　　那时赵心静刚升进A区，因为穿得土又内向，轻微肥胖，理所应当地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班里人让她当苦力跑腿，还扔掉她的学生卡，要求她不准坐电梯。

　　她上上下下搬水、买各种东西，手被磨得红肿，鞋底因为太老开胶，又因为走得急直接崴了脚。

　　赵心静躲在四楼的楼梯间里哭，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可即便哭也不敢出声，只有轻微的抽泣。

　　那时候陈翊璟站在三楼抽烟，听见哭声，抬头看了眼，没说话。

　　赵心静当时心里太难受，也没心思注意有人站在后边，哭完继续搬，因为蹲太久又没怎么吃东西犯了低血糖，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地往后倒，她已经做好了摔倒在地的准备，却突然被人扶住后背，推了回去。

　　“站稳。”

　　赵心静心脏狂跳，转过身却不敢抬头，听见这话更加委屈，眼泪流得愈发汹涌。

　　这时楼梯下面走来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吵个不停，见状打趣：“璟哥怎么把人家小姑娘欺负哭了？”

　　陈翊璟笑了声，低头问她：“我欺负你了？”

　　赵心静唯唯诺诺地抬眼，不到一秒，又飞速重新埋下头，她只恨自己当时扎着头发，没能挡住红透的耳朵和脸颊。

　　陈翊璟，汀桥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她也知道。

　　他是那样的离经叛道，恣意妄为，原来云泥之别的他们也会产生交集。

　　赵心静提着东西，一声不吭地跑了。

　　第二次。

　　当时她因为刚进A区没有选择权，被学校系统随机分配到了篮球选修。

　　对于这种球类活动，赵心静属于完全不懂的新人小白，虽然队伍里不少女生，但她是新来的，又不起眼，一个人站在边上没有丝毫存在感。

　　这个时候球场另一边正好有人在打比赛，周围聚了一堆人。

　　赵心静没事干，又拼命想要合群，挤在人堆里，或许就没人发现她其实是个没有朋友的怪胎了。

　　所以她挤到人群里，但人太多，她个子又不高，被来来往往的人推搡了两下直接摔在地上。

　　这下人群终于让出了一片空地。

　　而她直接摔进了比赛场地，趴在地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当时赵心静的脸红得快滴血，腿也擦破皮，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默默无闻了十多年，只有这一刻，她是被人关注的。

　　可她不想这样，越自卑的人，自尊心越强，赵心静觉得丢人，眼前一片模糊，处在崩溃边缘。

　　她始终埋着头，挣扎着爬起来，这时候，她眼里出现了一双黑皮鞋。

　　黑皮鞋的主人在她面前站定，伸出一只漂亮纤细的手。

　　赵心静抬头。

　　是珂也。

　　是那个风光无限，常年位居各项文娱比赛第一的珂也。

　　珂也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摇摇头，珂也又邀请她跟自己坐一块看比赛，赵心静坐在她身边，终于看清了场内打球的人。

　　原来陈翊璟也在。

　　中场休息，陈翊璟走到珂也面前，珂也递水给他，赵心静想起自己那次没道谢就直接溜走的事，很不好意思，加上刚才太丢脸，于是弓着背蜷缩在一起降低存在感。

　　陈翊璟扫了她一眼，似是从未见过内向成这样的人，说了句：“好人没好报啊？”

　　珂也问他说什么呢，前言不搭后语的。

　　陈翊璟又笑了下，没再开口，很快其他男生围上来，和他勾肩搭背走到另一边聊比赛去了。

　　赵心静知道他的那句话在点自己，始终不敢抬头，她庆幸这次头发是散下来的，成功遮住了她绯红的脸。

　　散场后，学生特别多，赵心静再次被人挤得踉跄，她结结巴巴道歉，还是被同班男生揪住后领：“这不是土妞吗？在这儿干嘛呢？”

　　男生群体发出古怪的笑声。

　　赵心静把脑袋缩起来，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找上，因为这群人刚才和陈翊璟对打，他们输了，现在急需找个人泄愤。

　　而她，一直是谁都可以踩两脚的蝼蚁。

　　“土猪婆，跟你说话呢，装哑巴？今天怎么还披着头发，这身打扮我可以给到六十分。”曾之武满脸□□。

　　“高了哥，”身旁的男生语气猥琐，“四十顶天。”

　　他们擅长给异性打分，明明自己一塌糊涂，仍然对弱势者恶意满满。

　　赵心静麻木地愣在原地任人宰割，忍过去就好了。

　　“姓曾的。”

　　后颈突然被松开钳制，她转身，看见陈翊璟站在面前。

　　贺聿礼搭上曾之武的肩，嬉笑：“哥们，这么喜欢欺负人，今晚带你去个地方过过瘾？”

　　赵心静不敢再和面前的人对视，埋下头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陈翊璟是什么表情，她没看清，只知道他动身朝自己这边走来。

　　“胆子大点，”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说，“别被人当成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也是这一秒钟，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从未瞩目过，唯独这一刻，她站在人群中央，受周边所有人注视。

　　从此以后，赵心静平静无波的生活泛起了涟漪。

　　她的目光开始追随一个人。

　　一个她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她常常跟随他的步伐，他所到之处，都有她的身影。食堂吃饭时，她会悄悄坐在他的斜后方，隐藏自己炙热的眼神；体育选修，她会无视自己拙劣的水平和他选择同一门；休息时间，她会飞速完成作业去篮球场看他打球，每一次她都会习惯性买一瓶水，想到有朝一日能鼓起勇气递到他手中；有时汀桥官网会报道他竞赛得奖相关信息，她会偷偷保存图片，下一次开赛，她会报名参加，争取他们相遇的机会。

　　但她运气不好，奥数竞赛上只有一次真的碰上过他，而那时，他在和身旁的祁睿妍谈笑风生。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执着又胆怯，总是这样赤诚又卑微，她因为他做了很多傻事，但汀桥充满恶意的日子真的不再那么苦了。

　　半年后，赵心静遇见了第三个照亮她的太阳。

　　这个人，叫忻楠。

　　忻楠入学以后，赵心静常常听见她的名字，她知道，汀桥又出现了一个与她有着天壤之别的人。

　　但她没想到，这个叫忻楠的女生，会和她暗恋许久的人产生纠缠。

　　闹得沸沸扬扬，天翻地覆。

　　赵心静早已习惯追寻陈翊璟的身影，只要闲下来，她就会在校园各处寻找他的踪迹，然后躲在角落里窥探。

　　那时候是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她心存侥幸想去试试运气，来到他的班门口，大门紧闭，好在中间有块玻璃能够看见里面，于是她趴在门上露出一只眼睛。

　　然而，她却看见了此生最具冲击性的一幕。

　　忻楠靠坐在课桌边缘捣鼓手机，陈翊璟站在她身后，微微倾身，低着头，左手贴着忻楠的脸，似触非触，有一搭没一搭地挑逗，右手环在她的腰间，呈后抱的姿势。

　　赵心静愣在原地。

　　下一秒，陈翊璟掀起眼皮，姿势未变，一门之隔，与站在外面的她对视。

　　赵心静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拼命地跑，跑了很远很久，心脏不正常地跳动，满脑子都是刚才看见的场景。陈翊璟表现出的占有欲太强烈、太刺眼，强烈到她眼眶湿润，眼泪横流。

　　她太渺小了。

　　像一粒尘土，偶然受到命运眷顾，拥有和太阳站在一起的机会，却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同类才会相吸，而她从未耀眼过。

　　那次射击比赛，忻楠那张俊美又自信的脸展现在大屏幕上，带给了赵心静巨大的冲击力。

　　后来她也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忻楠。

　　在学校里，忻楠不像珂也和柳念慈她们总穿自己的衣服，而是规矩地穿着校服，但即便是校服，也被忻楠穿得别具一格。她发现忻楠不爱把短裙提得很高，上衣也并不塞进短裙里，而是自然垂落，领口敞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时常扎着高马尾露出漂亮的脖颈，书包单背一边，斜斜地挂在身后，有时候手里会夹着一支烟。

　　于是她也开始尝试。

　　可她发现自己这样穿并不好看，显得臃肿憔悴，还拉低了视觉身高，习惯了低马尾，突然扎高总觉得古怪。赵心静有点难过，又悄悄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她因为肥胖被人嘲笑诋毁，为此拼命减肥，刻意节食，瘦到经期失调，起身时眼前发黑，稍微磕碰就会淤青大片，只为让自己看起来观感更好。她不会化妆，埋头苦练水平也依然拙劣，而忻楠面对陈翊璟却总是素颜，并且从容自在。

　　这样的落差，让她痛苦万分。

　　她知道忻楠在一家餐厅做兼职，她偷偷去看过，甚至没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忻楠在舞台上真的好耀眼，褪去校服，果然和她的差距更大，明明没人关注，赵心静还是觉得无地自容，窘迫不堪。

　　赵心静幻想站在舞台上的是自己，而她也因此拥有了从没拥有过的掌声，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喜爱。

　　陈翊璟，是否也会被这样闪耀的她所吸引？

　　赵心静去过那里不止一次，看见了忻楠的各种模样，扎马尾的披头发的，化妆的素颜的，很酷的休闲装，很性感的吊带裙……

　　还有一次，她在路上遇到了正准备进店的忻楠。

　　女生穿着一件她最熟悉不过的外套，赵心静知道，那件外套，是陈翊璟的。忻楠背着黑色吉他包，一双细长匀称的腿在略长的外套下晃动，叫人移不开眼。

　　“我的一生中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那个夏天之后月亮就陨落了。”

　　“我用以后的每个夏天去临摹那轮月亮，我嫉妒它的仅有，又爱慕它的温柔。”

　　赵心静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停留在这一页许久许久。

　　她趴在书桌上，胳膊下面是《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闭着眼，像是沉沉睡去。

　　忻楠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无法自控地被忻楠吸引，她是那样迷恋忻楠，又是那样嫉妒忻楠。

　　她好想好想。

　　成为忻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