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七幺叁

25、if线（4） 我得护着她

　　重回学生会后，忻楠没有再去文体部，而是直接选择了纪检部。

　　原因其一，是陈翊璟在这个部门；原因其二，是刺激祁睿妍；再者，纪检部的权力范围最大。

　　对于这次回归，忻楠势在必得。

　　如果祁睿妍想要继续树立自己冰清玉洁的人设，就必须假装大度放她进来，至于陈翊璟，她有的是办法。

　　祁睿妍单独约见了忻楠，忻楠进去后照旧拉开离她最近的座位，坐下。

　　“不感谢我吗？”祁睿妍说，“没有我的批准，你回不来这个地方。”

　　“没有你，陈翊璟照样会把我招进去。”

　　祁睿妍对她的回应意料之中，道：“谢我和谢我男朋友没什么区别，我不计较。”

　　忻楠笑了笑，不甚在意。

　　“故意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她问。

　　“你倒是比之前收敛了，经历这么多，才终于明白分寸是什么。”

　　“你男朋友教得好，你替我谢谢他。”忻楠说。

　　祁睿妍抬眼，“挑衅我没用，忻楠，我想让你离开，你随时都会被卸去职位。”

　　“那就看看祁会长的气量如何了，”忻楠道，“毕竟我的去留，全凭你处置。”

　　祁睿妍无视她的阴阳怪气，面无表情：“你以前在学生会待过，该走的流程你都清楚，我就不多留你了，回见。”

　　忻楠笑着起身，“回见，祁会长。”

　　走出会议室，忻楠看到拐角楼梯口贴墙站着的陈翊璟，她收起手机，经过他时，停下：“在等谁？”

　　陈翊璟左腿微屈起，整个人看着懒散：“祁睿妍。”

　　就知道。

　　忻楠看他：“我加入你部门，你有什么想说的？”

　　对视半晌，陈翊璟回答：“欢迎啊。”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聊过天，一时间二人周遭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忻楠这回没有很快给出反应，她静静凝视了会儿男生的脸，道：“今天是你给过的还是她？”

　　“我和她。”

　　忻楠发出哼笑，“了不得，真有气度。”

　　她不打算再停留，收回视线下楼梯，陈翊璟在身后突然道：“不打算告诉我你的计划吗？”

　　忻楠却答非所问：“我那天就是从这儿滚下去的。”

　　脑袋上的纱布已经取下，但疤痕还在，其实她真的有点想剃光头了。

　　“挺疼的，身上也疼，赵心静从背后把我推下去，我当时亲眼看见她和我一起摔下来。”

　　忻楠站在下了四阶的楼梯上，没回头。

　　“她已经死了两周，不知道魂魄还在不在这里，陈翊璟，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回应，忻楠转身，从下方仰视着平台上的男生。

　　“我很好奇，你和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你和她，又是怎样的关系？”

　　“我帮过她，仅此而已。”

　　忻楠点点头，“明白了。”

　　“我也帮过她，不止一次，可她还是背叛了我，因为你。过去我也帮助过很多汀桥的人，当然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以前我特别相信好人有好报这个说法，现在不信了。”

　　“因为你，已经有很多曾经陪在我身边的人离我而去，有的是嫉妒，有的是背叛，有的是远离，所以我在想，我当初同意你靠近我，再到后来我主动向你靠近，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特别恨你。”忻楠说。

　　“所以我拼命想办法伤害你，”她接着道，“言语、行动，你让我痛苦，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赵心静死之前我本来还想躲，因为我太恨祁睿妍了，恨到想置她于死地的程度，但我知道我做不到，因为有你的存在。”

　　“我在知道赵心静跳楼的那瞬间，突然就不想躲了。”

　　忻楠仰起头：“今天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可以原封不动转告给祁睿妍，今后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陈翊璟盯着她的眼睛，祁睿妍的处境他不在乎，唯独关注一点：“所以你打算瞒着我。”

　　“我应该告诉你吗？”忻楠反问，“你是谁的人，我和汀桥每一个人都清楚。”

　　“我是谁的人，你真的清楚吗，忻楠？”

　　不远处传来关门声，忻楠再次转身，“你女朋友出来了。”

　　她开始朝楼下走。

　　赵心静的死亡没有给汀桥带来任何影响，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无辜惨死的也不止她一个，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特招生。

　　忻楠觉得唏嘘，人命在汀桥这种地方，和蝼蚁一样轻微，真可悲。

　　班里如往常般热闹，忻楠眼睛扫了一圈，指了下袁昭尹。

　　袁昭尹警铃大作，死死盯着她。

　　下午游泳课，忻楠没换泳衣，她懒得下水，因为游泳馆里还有另一个班的人，祁睿妍所在的三班。

　　忻楠一个人坐在休息椅上看书。

　　袁昭尹屁颠屁颠跑去找站在隔壁的祁睿妍，女生被人群簇拥着，男生女生都聊得欢声笑语，祁睿妍则站在正中央，表情冷淡。

　　她不需要给其他人捧场，所有人都会主动讨好她。

　　陈翊璟出现后，她便缓和脸色走到他面前，两人没聊几句，陈翊璟就被贺聿礼薅走，带到男生群体里。

　　休息椅都在一排，位于泳池旁，忻楠这方原本还算清净，那群人却越走越近，直到祁睿妍走到离她一米的位置坐下。

　　忻楠周围仍然空荡荡，所有人对她退避三舍。

　　“睿妍姐，你不下水吗？”

　　祁睿妍像是没看见坐着的忻楠，自然坐下：“我生理期。”

　　“原来是这样，那你要注意别着凉啦，多休息呀。”

　　祁睿妍没回应。

　　袁昭尹翻白眼：“睿妍又不是小孩子，这些道理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拍马屁都不会。”

　　人群哄笑，刚才说话的女生满脸通红。

　　欺负人的小团体内部也分三六九等，但凡有自尊心的人都受不了，可惜他们必须合群，所以忍受羞辱也没什么。

　　正式集合，忻楠早就请了假，学生们全部去集合区做热身，只剩她和祁睿妍留在这边。

　　忻楠觉得晦气，起身准备去别的地方，身旁女生突然说：“听说陈翊璟今天在班上替你出头了。”

　　忻楠站定，转身：“怎么？嫉妒？又准备使什么手段？”

　　“忻楠，你是不是学不会好好说话？没人教过你礼义廉耻吗？你是说不出人话吗？”

　　“我需要跟条只会对陈翊璟摇尾乞怜的狗说什么好话？”

　　“摇尾乞怜的是你，你找过陈翊璟多少次需要我来提醒你吗？你半夜打电话打扰他休息，是我赏脸接的，你忘了吗？你淋着雨求他复合那天，他在陪我，你也忘了吗？”

　　“如果都忘了，在班上他当着所有人面给你处分那次，你总该记得吧？”

　　忻楠被说得烦躁，太阳穴跳得难受，积攒已久的怨气加上今天上午和陈翊璟的争吵，让她忍不住想干点什么。

　　“忻楠，你们分开快一年了，需要我来教你认清现实吗？”祁睿妍把手机相册翻出来，她穿着睡衣身处陈翊璟卧室，脖子上的玉佩醒目亮眼。

　　忻楠看得眼痛，“睡觉都舍不得把玉佩取下来，这么宝贝怎么不挂头上？和陈翊璟有件同款很不容易吧？我和他一起买过那么多情侣款，你怎么不用？是没机会还是没脸面？”

　　祁睿妍嘴角抽动：“嘴再硬，现在也一无所有了不是吗？”

　　这是忻楠的雷点，原本她在汀桥是那样风光，充满希望，现如今都被祁睿妍毁得面目全非，忻楠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炸了。

　　她猛地冲到祁睿妍面前，将她往水里狠狠一推，女生脸上一贯的表情此刻产生裂痕，身体向后倾的瞬间拽住了忻楠的胳膊，二人齐齐落入水中。

　　泳池炸开水花，巨大的落水声惊动了岸上其他人，有人高声喊叫：“有人掉深水区了！”

　　陈翊璟当时正被男生们围着聊天，一群人勾肩搭背，听见呼喊后，人堆散开让出一条道。

　　“璟，你前女友把祁睿妍推下水了。”

　　祁睿妍会游泳，可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小腿在慌乱间抽筋，她呛了几口水，听见忻楠怒吼。

　　“祁睿妍，毁了我的高中生活，你有什么想说的？”

　　她睁开眼，看见忻楠脸色铁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是真的想和自己同归于尽。

　　祁睿妍肺部痛得快炸开。

　　“咎由自取！”她不甘示弱。

　　两个人都开始下沉，互相纠缠着挣扎着。

　　“陈……翊璟！”祁睿妍恍惚间看到熟悉的人在岸边朝她靠近。

　　她双手拽住忻楠，将她往水下摁，忻楠也扯住她的衣服，谁也没松手。

　　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

　　忻楠呼吸越发困难，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她是清醒的，水越来越深，脑袋开始昏沉。

　　操他妈的，她自暴自弃，大不了拉着祁睿妍一起死，她恨祁睿妍恨到骨子里。

　　忻楠闭上眼，窒息感上涌，耳鸣不断，仍是倔强地想。

　　还在下沉。

　　四肢即将脱力的刹那，有人跳下水，一把将她捞起来，搂住她的腰往岸边带。

　　忻楠不肯接受这样的结局，却又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久违的空气涌入肺部，她猛地睁开眼，来不及看清眼前人，疯狂咳嗽着，呕出几口水，双目猩红，头发盖住她大半张脸，整个人都趴在救她的人怀里，身体不断抖动着。

　　“忻楠你他妈真想死我就直接掐死你。”

　　忻楠咳嗽得嗓子充血，听见熟悉的声音，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抬手抹去，顺带把头发摸向脑后，随即转身看向泳池，安博仁一头扎进泳池，沉入水底几秒后，搂着祁睿妍冒出水面。

　　女生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

　　忻楠疯子一样大笑几声，又开始咳嗽，又哭又笑，陈翊璟把她搂进怀里，贺聿礼扔了条浴巾过来，他接过，将忻楠整个人罩在浴巾里，朝更衣室带。

　　忻楠被抱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知道此刻周围站满了人，等待着看她的笑话。

　　她死死抿着唇，把眼泪憋回去，埋在陈翊璟胸口。

　　喧闹声越来越小，关门声出现后，忻楠知道自己安全了，头上的浴巾被人暴力扯开，她被光线刺得闭上眼，下一秒就被狠狠掐住脖子抵在墙上。

　　熟悉的窒息感，忻楠后脑勺撞得生疼，眼底血丝多得吓人，陈翊璟的指尖还在收紧，她彻底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地落下，求生的本能迫使忻楠开始疯狂挣扎。

　　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陈翊璟凑近她，二人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还会怕死？”他声音很低，“忻楠，想死我成全你。”

　　忻楠小幅度地摇着头，竭尽全力，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脖间的手陡然松开，她跪在地上大力咳嗽，来之不易的氧气涌入鼻腔。

　　她捂住自己的脖子，眼泪都咳了出来。

　　“你疯了是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陈翊璟蹲下身，俯视着地上垂死挣扎的女生。

　　忻楠声音哑得可怕，但仍然情绪高昂：“我很清醒！陈翊璟，疯的是你，你他妈看着我和祁睿妍闹成这样很满意吧？既然要给她撑腰就撑到底啊！为什么还要救我？你脑子有病！你他妈去死啊！和祁睿妍一起去死！”

　　陈翊璟情绪也在失控边缘，天知道他在看见忻楠落水的瞬间是什么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刹那他居然在后悔，忻楠要死就该死在他手里，他亲手了结她最好了。

　　“我死了你唯一的下场就是和我一起下地狱。”他说。

　　忻楠觉得自己快要咳出血，她还在大口呼吸，陈翊璟刚才是真的想掐死她。

　　“可惜祁睿妍没死成。”她满是恶毒。

　　“你在故意激怒我吗？”陈翊璟平静地问。

　　忻楠踉跄着站起来，扶住墙壁，“你的女朋友差点被我弄死，你准备怎么报复我？”

　　“忻楠，坏人不是这么当的，既然坏不彻底，就老实认栽。”

　　“我认不了，你现在放我出去我一定弄死她！”

　　“有我在，你就没机会。”

　　忻楠松开扶住墙壁的手，失了心气：“陈翊璟，能不能放过我。”

　　“我感受到的痛苦不比你少，你想让我放过你，我更想放过我自己。”陈翊璟说。

　　忻楠整个人都垮下来，像是被折断了脊背骨。

　　“我跟你没话说。”

　　“我有，我们俩的事，我们摆到明面上理清楚，你别再跟任何人较劲。”

　　“你不如直接让我别再和祁睿妍对着干。”

　　“我就是这个意思，但你会愿意听吗，你现在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应激。”

　　忻楠把浴巾裹在自己身上朝门口走。

　　陈翊璟把她拽回来：“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忻楠，认清处境。”

　　忻楠寸步不让：“我认不清！我告诉你陈翊璟，你挡在我和她之间，只会让我更恨她！”

　　祁睿妍缺氧时间过长，加上生理期各种原因，大病一场，在医院昏迷了半天才醒。

　　醒来后，祁睿妍还在后怕，她真的差一点丧命，因为忻楠。

　　她右手在输液，做不了大动作，刚想按服务铃，就见病房门被推开，陈翊璟从外面走进来。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

　　祁睿妍胸口酸涩酥麻：“陈翊璟。”

　　听见女生叫自己全名，陈翊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的确对她抱有愧疚，但时间紧迫，他必须在她和忻楠之间做出抉择。

　　他也只能选忻楠，这是本能。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不太好，不只是身体，”更多的是心痛，祁睿妍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放弃她，选择忻楠，危难之际的反应是最真实的，也是最伤人的。

　　陈翊璟站在她床前：“这次是忻楠做错了，我不会为她开脱，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

　　祁睿妍受不了他平淡的反应：“你知不知道忻楠差一点害死我？！”

　　“我知道，所以我和你在同一立场。”

　　撒谎。

　　骗子。

　　祁睿妍心拧得难受：“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现在又怎么会待在这里。”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爱上了你。”

　　什么同一立场，分明就是束缚她的枷锁，如果真的和她心连心，又怎么会放任她沉入水底而不顾。

　　可她想不通。

　　“弱肉强食的世界，我为自己争夺利益，有错吗？”

　　“你没错。”

　　祁睿妍紧绷的心开始放松，但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但她是忻楠。”

　　“你什么意思？”

　　“祁睿妍，我有愧于你，但也仅仅是愧疚了。四年前你舍命救我一回，这几年你的烂摊子都是我在收拾，我不欠你什么。”

　　陈翊璟缓慢说出后半句：“别再为难忻楠。”

　　“陈翊璟，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四目相对。

　　“祁睿妍。”他道。

　　“你会吗？”祁睿妍执着于追问。

　　“别妄图拿生死来威胁我，你做傻事我当然会拦住你，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对你产生感情吗？”

　　祁睿妍除了悲哀感受不到别的情绪，她无奈地笑着：“不会，没关系，至少现在你在我身边。”

　　“只是我在想，既然四年前我舍身救你，那时候你心里真的一点我的位置都没有吗？直到今天，我在你心里，也还是可有可无吗？”

　　共同经历过生死，他仍然对她毫无感情吗？

　　“你很重要，”陈翊璟说，“你是我的朋友，重要的挚友。”

　　“朋友，”祁睿妍重复一遍，偏过头，侧脸贴上枕头，不再看他，“璟，你真的很懂我，有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理解我、更能读懂我的人了。”

　　她闭上眼：“但我是祁家人，忻楠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甚至想置我于死地，祁家绝不会放过她。”

　　“我知道。”

　　“你还是打算继续给她善后吗？”

　　“是。”

　　祁睿妍笑得苦涩又绝望，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滴在枕上消失不见：“那你就做好忻楠一辈子都无法共情体谅你，陈伯父百般打压直到你认命为止的准备吧。”

　　“我的人生怎么活都行，忻楠不一样，她得向上走。”陈翊璟语气很平静。

　　祁睿妍捏了捏手：“值得吗？为了一个倔强不懂爱的女生，真的值得做到这一步吗？连未来也不要了吗？”

　　陈翊璟好半天没出声。

　　“忻楠成为了你的软肋，你会因为她被陈伯父束缚一辈子。”祁睿妍又道。

　　“无所谓了。”陈翊璟坦然。

　　祁睿妍猛然睁开眼，吃力坐起来：“自由也不要了吗？以前我问你你最渴望什么，你说自由，现在也无所谓了吗？”

　　“是。”只要忻楠能平安无事，他怎样都行，什么下场他都受得起。

　　“可我们约定好一起离开的，我陪你追求自由，你也忘了吗？”祁睿妍终于哭出来。

　　陈翊璟神色淡漠。

　　“我对不起你，祁睿妍，但忻楠吃过的苦够多了，我得护着她。”

　　祁睿妍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