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七幺叁

23、if线（2） 有人跳楼了

　　忻楠发烧了，请假半天去医院拿了点药，回班时，教室人很少，大概四五个。

　　今天轮到她值日，她把药放进抽屉，就去杂物间拿扫把，谁料杂物间里走出一个人。

　　忻楠看清脸后，顿身几秒，别开视线。

　　即便赵心静已经公开道歉，并且将责任全部揽下，忻楠仍然没有心情打招呼，以前她帮过赵心静，现在她们互不相欠。

　　“忻楠。”女生却罕见主动开口。

　　忻楠拿扫把的手定在原地，还是没看她：“怎么？”

　　女生的手疯狂颤抖，忻楠余光瞥见，终于抬起头，这一次，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赵心静眼睛睁得几乎有些吓人，她握紧拳头，说话断断续续。

　　不等回答，她就自顾自接着道：“你一定特别恨我，因为，因为我毁了你的高中生活，也是因为我……你的学生会主席职位被撤销，你被人孤立遭受霸凌，这些都是因为我！你很恨我吧？”

　　忻楠蹙眉，把扫把放下：“赵心静，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不想听人忏悔，那很无趣，因为忏悔弥补不了伤害。

　　赵心静睫毛扑闪，胸口起伏不定，“我想，我想和你聊聊天，忻楠，你不想和我聊天吗？其实我特别后悔，后悔接受祁睿妍的拉拢，我们本来可以是朋友的……我喜欢陈翊璟，特别特别喜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可是他喜欢你，我好嫉妒……我好后悔……忻楠，我后悔了。”

　　忻楠看着她朝自己越走越近，拧眉，觉得赵心静的反应很古怪：“后不后悔都已经过去了，你也别惺惺作态。”

　　赵心静瞪大双眼，血丝醒目，左手捂住自己的脸，轻轻低头：“对不起……我好嫉妒你，忻楠，为什么我这么普通，长相普通性格普通家庭普通，我一无是处，如果我是你就好了，我本来应该是你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怎么了？”忻楠察觉反常，“到底在说什么？”

　　赵心静忽地放下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忻楠被盯得浑身发毛，后退半步，觉得她在装神弄鬼。

　　忻楠重新拿起扫把，转身欲离开，身后的人忽地哭起来，哭得那样猝不及防：“对不起，对不起忻楠，我好爱你，我也好恨你……对不起忻楠……”

　　忻楠后背发凉，紧接着，女生开始朝她逼近，嘴里念念有词：“对不起！对不起啊！！”

　　“滚开！”忻楠厉声呵斥，躲过突然向她袭来的手，她侧身，看见扑空的赵心静，右手上——

　　是一支注射器。

　　忻楠错愕，回想刚才赵心静的种种表现，发现赵心静整个人好像都异常兴奋，胡言乱语。

　　忻楠唯一能想到的东西只有一个。

　　不可能！

　　眼看赵心静再次冲向自己，忻楠猛地扬起扫把抵在身前，另一只手去开杂物间大门。

　　“啪嗒。”

　　是门锁声，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忻楠骂了句脏话，狠捶一记大门，发出巨大声响，“有人吗！快开门！”

　　赵心静还没放弃，仍是固执地握着注射器，一次又一次挥手往忻楠身上扎。

　　“赵心静你疯了？！这是什么你不清楚？会出人命的你不想活了吗！”忻楠避开，朝反方向跑，“谁给你的这种东西？这是违法的你会坐牢，你这一辈子就毁了你知道吗！”

　　赵心静意识早已不清醒，唯一的想法就是将手里的东西刺进忻楠的身体。

　　她们是同类，她们应该有着同样的结局。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痛苦……

　　忻楠应该和她遭受同样的痛苦！

　　“赵心静！”忻楠怒吼，女生却始终不见清醒，自知事情已经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开始高呼，试图引起室外人的注意。

　　该死，她早就沦落为人人喊打的下等人，又有谁会救她。

　　忻楠用扫把将神志不清的赵心静手中的注射器打落地上，一脚踹向角落，又去钳制她的双手，逼她步步后退靠至墙面。

　　赵心静忽然开始狂流鼻血，怎么止都止不住，血液滚落在上衣上，触目惊心。

　　忻楠松开她，喘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擦去汗水看着赵心静滑倒在地，浑身抽搐，再次踹门。

　　真他妈日了狗，质量太好，忻楠猛踹四五脚，次次震天动地，门外依然毫无动静。

　　怎么可能听不见，分明是装聋作哑袖手旁观，汀桥人的坏简直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忻楠使劲捶打着门板，将额头抵在门上，闭上眼，又睁开。

　　真想闹出人命吗？

　　她低估了人性的恶劣。

　　“开门！我无所谓，里面还有一个同学，难道也置之不理吗？如果出事，谁来担责？”

　　无人应答。

　　忻楠开始疯狂敲砸门把手，一下比一下重，她将木棍踩断，用顶端去砸，手破皮流血也没停下。

　　记不清过了多久，忻楠甩开被自己血液浸透的木棍，一脚踹开大门。

　　门外分明就有人来往，手心的血液还在往外冒，伤口似乎再次裂开，顾不得心寒，忻楠回头，赵心静仍躺在地上抽搐，她却陷入纠结。

　　救，还是不救。

　　赵心静刚刚差点把那玩意注射进她的身体。

　　忻楠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外走，刚到楼梯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刚转头，就被一阵巨大的推力狠狠撞中后背，脚下踩空，整个人从楼梯口一路滚落至下方平层，脑袋撞上安全指示牌，刹那间，鲜血淋漓。

　　剧痛传来，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另一具身体与她一齐滚落，倒在了身旁。

　　忻楠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刺目的白灯亮得双眼发痛，忻楠眼泪溢出，又被她生生憋回。

　　她坐起身，额间撕扯着泛疼，手掌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包裹。

　　她抬手抚摸额角，伤口同样被处理包扎，脑袋还是晕的，忻楠吃力环顾四周。

　　医务室。

　　她立刻询问：“另一个女生呢？”

　　“谁？”护士面向她。

　　“只有我被送过来包扎了？”

　　“就你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晕了，你来这地方不止一回来吧？你呀，女孩子家家，怎么这么不小心？”

　　忻楠听得头疼，翻身下床，“我回去了。”

　　赵心静说和她一起摔下来的，怎么不见她的踪影，更何况，那种东西在她体内，到现在少说也有好几个小时了，必然出事。

　　除非，有人刻意压下刚才发生的一切。

　　刚抬脚，忻楠左腿痛得几乎瞬间就涌出生理性眼泪。

　　“腿也受伤了？”

　　忻楠摸了下自己的小腿，钻心的疼：“好像是。”

　　“那你得拍片子了，我给你找个轮椅，推你过去。”

　　忻楠擦去冷汗，“大概多久？”

　　“学校受伤到你这种程度的人很少，应该就你一个嘛。”

　　结束后，忻楠拄着护士给的拐杖，单脚走回班。

　　距离她滚下楼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刚出电梯，忻楠就看见自己班外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班内的状况更不用想。

　　忻楠是个瘸子，走路动静大，有人听见声响，看到她出现，立刻道：“她回来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向她，全是整齐统一的校服，唯独忻楠没穿，像个怪物被人审视，但她早就习以为常。

　　她在目光下走进班，经过人群时，周围人似是嫌她晦气，纷纷避让空出一条道。

　　随便，正好方便她了。

　　刚进班，忻楠就看见站在自己座位旁的姜良。

　　她卸职后没过多久，宋时钰就撂担子不干，虽然名义上还是他，但各项事务已经由姜良接管。

　　而他身旁站着的，则是推她下楼的赵心静。

　　命真大，赵心静现在看起来倒是正常了许多。

　　“怎么，又有新伎俩？”忻楠问。

　　姜良看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的抽屉踹倒在地，里边的东西散成一片，他蹲下身，将其中一个半开状态的药盒捡起，两指捻起装在里面的透明袋子边角，提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

　　忻楠原本不屑，看清透明袋子里的白色粉末时，浑身僵硬。

　　就算不去验证，她也清楚这是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可她怎么可能会拿到这种东西！她果然是小看了贵族学校的恶劣，普通的霸凌根本比不过他们一根汗毛。

　　“危及人命的东西，你们也要拿来当做霸凌的手段吗？”她是真的发不出火，只是不可置信。

　　“你在说什么啊？是吸多了吗？”姜良抬高声音，“你也知道这是危及人命的东西，你怎么还敢拿进学校？”

　　“这东西平白无故出现在我的班里，你径直走到我的座位旁边精准拿出这个袋子，姜良，有问题的是你吧？是谁告诉你的消息？你又是怎么敢直接确认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是说，你早就知情？”忻楠出奇的冷静下来，质问道。

　　姜良被反将一军，语塞片刻，立刻吼道：“胡搅蛮缠，这种事都敢狡辩，这剂量，足够送你进监狱待够十年！”

　　教室和走廊陷入死一般沉寂。

　　就在这时，后门走进一个人。

　　祁睿妍独自走到姜良面前，环视四周：“都在凑什么热闹？”

　　“赵心静向学生会提出举报，忻楠私藏违法物品，且教唆他人注射，我们来查验是否属实。”姜良说。

　　“我教唆谁注射？”忻楠语速很快，“说来听听。”

　　姜良立刻把身旁的赵心静拉到面前：“你自己说。”

　　赵心静现在似是清醒了，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地抖，她垂着头，哆哆嗦嗦指控：“因为我的一时过错，让忻楠受到了伤害，忻楠为了报复我，把我锁进杂物间逼迫我注射，我没有抵抗成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前途被毁在这上面，我会去自首，但是我希望忻楠同学不要再执迷不悟。”

　　忻楠被赵心静倒打一耙的言辞气笑，“赵心静，你敢不敢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她问：“你真的有心吗？”

　　祁睿妍看向忻楠，“你在威胁同学吗？”

　　忻楠往前挪动一步，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直视着她：“监控，指纹，血检，我一个都不会躲，我敢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可是你敢吗？”

　　赵心静胆子再大都不可能大到这种程度，真正的教唆者，忻楠心里门清。

　　“赵心静，”她继而看向另一边站着的女生，“你敢吗？”

　　赵心静始终不敢抬头，却能看见她不断掉落的泪珠。

　　忻楠现在是彻底明白，赵心静已经完全沦为了祁睿妍的工具，对付她的工具。

　　“染上这种东西我当然也有错，有同学看见我不清醒时候的样子，我不会不承认，但我是被你逼迫的，注射器上面有你的指纹，警察来之后，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哪儿来的指纹？你口口声声指控我犯罪，证据呢？拿出来啊！”忻楠吼道。

　　“我会配合警察。”赵心静被吼得战栗。

　　“忻楠，你太可怕了，拿这种东西来祸害自己的同学。”

　　有人站出来指责。

　　有了一个，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群纷纷跳出来为赵心静打抱不平。

　　“忻楠，你有没有心，如果心静出事救不回来，你该怎么赔她？又怎么对得起她的家人？”

　　“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吧？”

　　听着一句接一句的指责话语砸过来，忻楠反斥回去：“赵心静以前被霸凌成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为她出头？装什么好人，虚情假意，早晚有一天报应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看向一言不发的赵心静，真心实意地问道。

　　“我以前，对你不差吧？”

　　权力真的能把一个人彻底改造成另一个人吗？还是说欲.望比权力更加可怕？

　　赵心静没有回应。

　　“你少来指责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配吗？”有人不甘示弱反驳。

　　祁睿妍带着姜良和赵心静离班：“现在我和姜会长去调监控，无关人员可以散了。”

　　人群当然没散，反而越聚越多，没有了学生会的管束，肆无忌惮。

　　“祁睿妍！”忻楠忽地抬高声音叫住女生。

　　祁睿妍回身，眼神冷冽。

　　忻楠伸出两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换了个方向，轻抬指尖，指向她：“我盯着你呢。”

　　“今天我说的每一句话，句句属实，你但凡有种，就跟我对赌，敢在背后做手脚，你他妈跪下来给我磕头。”

　　祁睿妍轻哼一声：“低级手段。”

　　她转身带人离开。

　　议论声突然小了大半，忻楠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还未转身，就听见声音：“未经调查的主观评判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但造谣的后果倒是立竿见影，毕竟轻则处分，重则开除。”

　　陈翊璟面向群体：“有人想试试吗？”

　　人群开始自觉分散，渐渐有人顶不住压力离开，有人躲到远处继续观望。

　　忻楠知道陈翊璟在打量她，她现在很狼狈，全身上下都是伤，还成了瘸子。

　　她不肯与他对视，固执地平视前方。

　　“报警了吗？”前不久陈翊璟刚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于是问忻楠。

　　忻楠说：“路上。”

　　陈翊璟又问：“谁报的？”

　　“你女朋友。”

　　陈翊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这种情况下还能和他针锋相对，也就忻楠了。

　　“行。”他回，“你还信祁睿妍？”

　　忻楠这下终于肯看他：“她还敢报假警？”

　　“忻楠，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

　　忻楠眼底闪过异样，她又一次下意识回避：“别逼我在这种时候做选择，这是趁人之危。”

　　期末周的晚自习全都被安排为自主活动，没有限制。教室里的人因为陈翊璟的话，前前后后走了几波，眼下只剩他们二人。

　　“拼命犟到底你又得到了什么？”陈翊璟道，“跟祁睿妍争到现在，把自己整成个残废，满意了吗？”

　　忻楠被这句话刺痛：“如果不是你的纵容，她又怎么敢！”

　　“如果不是你把我推向祁睿妍，她又怎么敢，你又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我说没说过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肯开口。”陈翊璟道。

　　“是我不稀罕。”忻楠仰着头。

　　“口口声声说不稀罕，这么有骨气不也依然间接依赖着我吗？”

　　忻楠吵不过他，陈翊璟嘴巴太厉害了，她选择无视，独自拄着拐杖回到座位，静静等待警察到来。

　　陈翊璟也走了。

　　日落月出，月亮挂在天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云层被风吹得飘动，隐约遮去了最后那丝幽光，距离晚自习结束只有五分钟。

　　“啊——”

　　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在萎靡低沉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瘆人。

　　“有人跳楼了！”

　　一瞬间，忻楠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