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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牢笼 郑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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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笼】
郑凌很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讨得个短命鬼的运数,所以活着的时候总得开心点。
年少时他认识了院里的同龄女孩,叫忻楠,他一直觉得她很特别。同龄人在要糖撒泼的时候,她在给她爸洗碗做饭,同龄人在嬉笑打闹的时候,她在四处求店长收留打工。
特立独行,在云县这种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好像一个怪胎,当然,所有人也都说她是怪胎。
郑凌第一次和忻楠说话,大概在六岁。
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两家房子面对面,当时他和伙伴从小溪边玩了个尽兴,偷摸摸溜回家,走到门口,听见对面传来碗筷摔地和泼天骂声。
他被吓了一跳,哆嗦着推开自家大门,对面的屋子却在这时打开。
男人暴怒着,将身旁的女孩推到门外:“贱皮子!今晚在外面站一晚上,不准进屋!”
小女生脸肿得老高,一言不发站在屋外的坎上,大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合拢声。
对于这种事情,郑凌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从记事起就时常发生,对面的叔叔似乎就很讨厌自己的孩子,非打即骂。
以往郑凌的父母会把他拐到屋子里,把门关上,然后走到对面屋子敲几下,劝说:孩子还小,别打别骂,好好说话。那男人就会不耐烦地挥手,说这是他的家事,别管。
一直以来郑凌都是躲在屋子里观察,但这回,他一个人走过去,站在忻楠面前:“喂。”
忻楠抬头,冷冰冰地盯着他,眼睛特别红,但是没有眼泪。
郑凌觉得她可真勇敢,这样都不哭不闹,简直是超人,他崇拜上这个女生了。
“你叫忻楠,是不是?”
忻楠不说话。
郑凌满眼是钦佩,转身跑回屋里把奶糖罐子抱在怀里,重新来到她身边:“来,你吃。”
他懂得社交的,他有好多好多小伙伴,因为他懂得分享,很大方。
忻楠不要,他就硬塞给她,把糖纸剥开:“你尝尝。”
忻楠还是拒绝,这回还开口说话:“你走开。”
郑凌觉得这个人好酷啊,他们这个年纪的女孩都软软糯糯的,而她像个女王,他冒着星星眼,发出邀请:“你想不想来我家玩?”
“不想,你走开。”
郑凌嘟起嘴:“你心情不好,我今天不找你玩了。”
他回屋,趴在窗前看对面站着一动不动的忻楠,个子那么小,身板那么瘦弱,怎么影子可以拉得这么长,像巨人,威风凛凛。
他看了一会儿,去找已经熟睡的妈妈:“妈妈,忻楠站在院子外面。”
郑母睡眼惺忪,没听清他说话,把他吆喝走了。
郑凌没办法,又回到窗边,这一次,忻楠消失了。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总之,他觉得忻楠好神秘,就算天再黑,夜再长,也无所畏惧。
从那以后他开始追随忻楠,把她当做自己的老大,走哪儿跟哪儿。
他把忻楠带到自己家里,再一次拿出自己的糖罐子,把里面的大白兔奶糖递给她:“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现在是你的了。”
忻楠第一次接受他的糖果,这让他深受鼓舞。
她以前老是推开他,让他滚赶他走,可是她明明就很孤单,而且还老是受委屈。
幸好忻楠现在愿意接纳他了。
他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忻楠哭了,第一次看见这个坚强不屈的女孩哭,他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变得好难过。
忻楠好苦啊,他有什么办法让她开心点,他想救救她。
郑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忻楠是喜欢一个人独处,后来发现其实不是的,仅仅是因为没人愿意靠近她。
其他小孩不愿意,他愿意。他不管流言蜚语,像他的老大忻楠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和谁玩就和谁玩,他就要和忻楠玩。
渐渐地其他小孩也不愿意跟他来往了,他也变成孤单一人。
可是两个孤单的人在一起就不孤单了啊,他对忻楠说。
忻楠又一次红着眼看他,郑凌发现自己老大冷酷无情的外表下其实住着一个爱哭鬼。
他得意起来,拍拍胸脯:“那从今以后,我就是老大了。”
他晋升了,从小弟变成了可以保护忻楠的骑士。
“以后我罩着你。”他说。
忻楠又让他走开。
两个人开始出现在云县各个角落,有忻楠在的地方,就有郑凌,分不开。
外面的风风雨雨他们一概不理,无拘无束,自己活得潇洒就好了。
在学校时两个人坐在一起,没人和他们说话,他们也过得很开心。他们成绩都很好,老是争第一,他和忻楠打赌,谁下次考第一,谁就送对方一个礼物。
忻楠赢了,郑凌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条裙子送给她。
他以前没见过忻楠穿裙子,但他觉得忻楠穿裙子一定特别好看,像电视里的女明星一样。
等到周末,他们俩就去抓鱼爬树捉鸡,两个人都是野性子,玩起来不分白天黑夜。
他还带忻楠去县里唯一一所电影院看了场电影。
那个时候,那家影院已经快要倒闭了,他们坐在老旧的影厅里,看得津津有味。
郑凌发现忻楠对电影很感兴趣,眼睛里藏着向往,他想,忻楠一定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最了解她了。
忻楠在店里打工,郑凌就不经意拉着自己父母亲戚去店里消费,显得生意特别好。
忻楠说他是傻子,他说他不是,他天下第一聪明。
他让忻楠把她的零花钱拿出来,比比谁的更多,忻楠说他幼稚。
郑凌把她的钱抢过来假装比较,然后把自己的压岁钱分出部分又一并还给她:“你的没有我多。”
忻楠说你好讨厌。
再后来某天,他一个人从学校回家,在路上突然倒地不起,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就这样被检查出来。
醒来后,郑凌看见自己父母趴在床边痛哭流涕,身旁还站着个泪水浸满眼眶的忻楠。
当时他年纪还小,以为自己只是晕倒了,没什么大事,直到有一天他明白了自己的病是什么,严重到什么程度,那时候他已经懂得了生离死别的含义。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在倒计时。
他还是很爱笑,还是很爱逗忻楠玩,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人总是会离开的,不过早晚,他是早的那个。他想,可能上天嫉妒他吧,觉得他性格这么好长得这么帅,留在世上得祸害多少小女生啊?
郑凌嘴里叼着野草,望着小溪,笑得很肆意。
人都是怕死的,没人不想活,只是天意如此,他总得认命吧。
他照旧陪忻楠“走南闯北”,当然云县就这么大点,能走到哪儿去。
他会在忻楠打台球的时候拍她的背影,会在她俯身的时候叫她把外套拉链拉上,会和她一起在凌晨两点半的烧烤店吃夜宵,陪她爬山散步看星星。
只要忻楠想,他就陪着,只要忻楠存在,他就不离不弃,所以每次忻楠回头,都能看见他。
忻楠从云县离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是个大城市,他从未踏足过。他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至少走出去了,一辈子待在县城,会被吃掉的。
她走了,他就一个人生活,也行,没什么不好的。
可他想她啊,人都是有感情的,何况她是他的老大。郑凌总担心忻楠一个人在外边被欺负,忻楠性子犟,没他这个和事佬,很容易吃亏。
他忍不住去了南城,其实医生千叮万嘱不要到处乱跑,很容易出事,但他没办法抛下自己的朋友不管不顾,所以任性了一回。
他的担心不是毫无依据的,忻楠的反应很反常,他料定她在那边受了苦。
他得知有个叫陈翊璟的人在她身边,这个人很古怪,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和忻楠很相似,是真正的同类。
在云县,没人管得了忻楠,她虽然被孤立,被隔绝在社交范围外,但她够狂啊,胆子够大,谁摆在明面上欺负她,她也不罢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动起手来毫不心软。
郑凌一直觉得忻楠是个叛逆早熟的漂亮女孩,孤傲阴郁,很不一般,但南城这个叫陈翊璟的,却隐有压制她的意思,总之,他觉得忻楠忌惮他。
郑凌不想让她受苦,把两人的事来来回回问了个遍,忻楠没说全,有所隐瞒,但他也放心了。
至少,不像是欺负,更像是,庇护?
行吧,反正他也没多长时间了,有个新人替他保护忻楠,也少了几分牵挂。
郑凌珍惜自己活着的日子,所以爱上了记录,他想拍忻楠,好不容易见一回,结果忻楠不让拍。
他长这么帅,忻楠怎么就不喜欢和他拍照呢?她不想,他就随她去吧,能待在一起他也心满意足了。
郑凌身体越来越差,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块冒出来,瘦得脱相,自己都没眼看。之前该做手术的时间,他不听话非要跑去南城,来回折腾,耗损不少精气神,但他不后悔,至少手术前见过忻楠一回,以后估计很难有机会了。
毕竟他这副样子忻楠想见他都不可能同意,她会担心的。
她好不容易走出小县城,他这个一辈子都困在县城的病秧子怎么能给她拖后腿。
除去忻楠,郑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爸妈。
有时候瞥见他们头上的白发,总觉得心酸,他一直是认命的,这个时候又突然有点不甘心了。
老天爷干嘛这么早拉他走,他还没尽孝,还没去过首都,还没看过海,好多好多事,他都没尝试过。
唉,郑凌站在医院院子里,盯着四面八方的枯枝和落叶,脸上带了些不服。
和死神争夺时间,他已经够有勇气了。
他被要求留在医院,不得擅自出院,医生护士每天按时查房,他被盯得很紧。
搞笑,生怕他逃跑吗?云县就这么大,他能逃到哪儿去?
郑凌一如既往和护士开着玩笑,把她们逗乐后,问:“我死之后,心脏以外的其他器官可以捐赠吗?”
护士说符合条件的可以。
他又问:“那我家人可以得到好处吗?”
“一般来说,会有补助。”
郑凌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靠父母,生些破病,治疗这么久花了这么多钱,唯一的用处也就只有这个了。
他说,那能不能评估一下我的身体,看符不符合。
护士让他别多想,好好休息,万一手术成功,还能活好久。
郑凌说自己早活够了,这人生也就这样,不新鲜。
屁嘞,护士说,世界这么大,单是中国就有几十座城市,都去过吗?身体状态恢复了,还有机会去外面看看。
郑凌觉得眼睛有点酸,闭上眼说自己困了。有个屁的机会,他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他就没那个命。
最后一次手术结束后,他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好像快满十七了,还有几个月,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自己生日过不过无所谓,他想再给爸妈和忻楠过一次。
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他说不清楚,但愿吧,万一上天突然就心软了呢?
可惜,郑凌觉得自己可能太渺小,老天爷根本不记得云县还有个苦苦哀求他的可怜人。
手术失败了,他能喘气的日子彻底进入倒计时,这一次,再无扭转可能。
跨年那天,郑凌向护士要来了纸和笔,他文笔不好,写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就是单纯想留下点什么,证明他存在过。
他浑身痛,手一直抖,烦人得要命,他不断咒骂自己,写个字都写不明白,生病这么久,终于歇斯底里哭了一回。
遗言吗?也不算,他不想写遗言,写遗言像自杀,像在给自己宣判死刑,他不喜欢。
致阿甯:
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写点什么,可能是某种预兆,也可能是哥太想你了,总之,如果你看见了,可千万别哭啊,哥会笑你的。
总是骗你,但骗不过自己,我的身体状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说陪你看樱花,其实是我给自己留的念想,说不定老天爷听见了就大发慈悲多留我一时呢?我是这么想的,如果留不住,大概也就是我该有的命吧。其实我还挺舍不得,我也不想死,我真挺惜命的,虽然嘴上总说生死由天,但谁又会嫌自己命长呢?我在乎你,也在乎我爸妈,所以想活下去。
你真的很坚强,是我在云县遇到过最特别的女孩。我每次睡不着,就老想起和你在一块的时候,我带你去池塘抓鱼,去爬树,我们在雪地里堆雪人,在暴雨中骑自行车……太多太多的回忆,不知道你有没有忘记?反正我是记得的。你的病怎么样了?还在吃药吗?这些药你得控制好量,有段时间你背着我偷摸瞎吃,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记忆力变差好多,忘了好些我们之前发生过的事,这仇我可记着。
我活不长了,忻楠。我死之后,你要向前看,然后继续朝前走,永远不要回头。逃离带给你痛苦的云县,去更大更广的世界,世界会爱你的,因为你足够美好。无聊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我,受委屈了,也回来告诉我,遇到什么开心事,你要是想,也跟我说说吧,我一个人怪无聊的。替我照顾好爸妈,他们也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真觉得老天爷不公平……算了,不提这些。诶小甯子,其实我老早就看出来你想拍电影了,虽然你没跟我说过,但我是谁啊,我是你哥!大胆拍吧,不要放弃,哥陪着你呢。
唉我这手也不知道咋回事,老是疼,骨头疼,写的字跟狗爬一样,就不啰嗦了,好好活下去,为了自己,也当为了我。
——郑凌1月1日留
他忍痛写完内容,把纸折起来,连同一个铁盒子一起叮嘱护士交给他的家人。
郑凌的心态越来越平静,有时候还会独自去住院楼下散步。
云县开始下大雪,地上盖着厚厚一层,整个世界都寂静得可怕,光秃的枝干,冷得刺骨的寒风。
瘦骨嶙峋的身体,如此脆弱不堪,他居然再一次晕倒在地。
“我想回家。”他说。
郑凌拖着沉重的步伐久违地回到家中,走遍每个房间每处角落,不放过一丝一毫,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痕迹都被保留得清晰,轻而易举将人带入回忆。
他看见被放在柜子里的铁盒,打开又看了一遍,将信纸压在照片下面,重新盖好盖子,放在木桌上,淡淡一笑,又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他很少叹气,总是让自己保持乐观,以笑示人,这样他会好受点,旁人也会好受点。
遗言没有,那墓志铭呢?郑凌坐在家门前的门槛上思考了很久。
——真正的自由。
其实细细算下这十七年,他吃了很多苦,生活也只有偶尔会冒出点甜头让他尝尝鲜,这点甜头还是忻楠陪着他咀嚼的。
亲眼目睹死神一点点剥夺自己生命是什么感觉?
恐惧吗?不是的。
不甘吗?大概是有点。
但他想,这繁华世界,至少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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