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七幺叁

1、秘密 云县

　　【秘密】

　　忻楠真的很犟。

　　过去在云县，在忻牧贞认识陈岱宗之前，整个家可以算得上贫困潦倒。

　　忻楠一岁不到，父母为钱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母亲一声不吭离开改嫁，父亲黄赌.毒一样不落，在忻楠七岁那年，死在了边境。

　　这就是忻楠的生活环境。

　　有时候郑凌父母看不下去了，还会自己掏些血汗钱接济她和忻牧贞。但忻楠都没要，全部偷偷还回去，因为郑凌是个药罐子，治病花钱如流水，郑父郑母根本就没有闲钱。

　　云县里常常会死人，为什么呢？

　　没钱呗，借也借了贷也贷了，还是没辙，走投无路只能寻死。眼睛一闭，谁都找不着他，或者他再也不用低声下气地讨好谁。其实在这种破烂地方，钱大概是求不来多少的，人情倒是全散出去，怎么还都还不清。

　　可怕的是，忻楠从没想过去死。

　　即便穷得饥寒交迫，即使穷得完全没法过日子，甚至忻牧贞提出让她去卖，她也只是难受，只是无奈，但就是没想过去死，人，活着就该争口气。

　　忻楠觉得自己生命力足够顽强，无论上天怎么敲打她，她都不服。

　　因为家暴患上创伤反应，忻楠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精神紧绷，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她感受不到快乐，也感受不到幸福，活得很累。

　　后来长大些她懂了。

　　她这个人吧，虽然犟，虽然不认命，但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地沾上了云县的糜烂气息。

　　颓、郁、疯，缺爱又缺钱。

　　穷的缘故，让忻楠看起来特别骨感，独来独往又整天烟不离手，谁都不敢接近，怕被盯上。

　　忻楠时常一个人靠在墙角，面上不带半点笑，眼睛里的蛮横藏不住，也不说话。

　　她物欲低，有点玩心，有时会去县里自发组织的乐队参加演出，再不济就是台球厅，偶尔会去网咖。

　　倒是不少混混看上她，被她拿着刀赶走了。

　　混混的女朋友找上门质问，忻楠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把对面打服为止。

　　什么焦虑症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七七八八的破病，忻楠大概也知道自己多少沾点，但也随他便了。

　　有人告诉她拿刀割自己身体可以减轻内心的痛苦，她嗤之以鼻，谁他妈闲得慌自.残，她还要打工挣钱呢。

　　她属于那种，生活百般打压，她会竖中指嘲讽回去，完事儿继续拼的人。

　　有钱的时候勉强吃点药，没钱的时候就硬抗。有本事真的弄死她，否则她绝不服软，绝不认命。

　　这就是忻楠从有意识起对命运的态度。

　　面对毫无希望的前路，忻楠总是告诫自己，不要麻木，活就好好活，活不下去也得硬活。

　　初一入学，校长让每个同学在纸上写下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忻楠写得很理想化。

　　“发誓不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天南海北都要去，去大城市，去陌生城市，赚很多钱，不再看任何人脸色。”

　　老师看完之后评价她太功利了，人生怎么能只追求金钱这种物质上的财富呢，精神富裕才是最重要的。

　　忻楠突然觉得老师好可怕，她说，没钱会死人的。

　　真的会死人的。

　　小学春游那天，忻楠发现自己书包里攒的四百块学费不见了，当时大巴正好准备出发，她不管不顾地脱离队伍原路返回寻找，老师看见她立马追上去，忻楠说她不去春游了，她要找钱。

　　老师命令她不准擅自行动，一切听从指挥，周围的小朋友也拉住她不放，因为一个人不在，全班都得等。

　　忻楠说她钱掉了，她得找钱，她存了好久好久的钱，四周的人都指责她小心眼，为什么非要把一件小事闹得这么严重，明明就几百块而已。

　　忻楠站在人群中央，红着眼吼回去：“因为几百块对我来说根本不是小事！”

　　那是她的活命钱。

　　那时候的无力感没人能懂，只有她自己知道，好像无论怎么努力活，怎么认真活都没用。

　　校长又让他们好好思考自己的人生目标，然后在背面写上。

　　忻楠再次提笔，这不是她现在所想，而是一个卑劣的穷孩子每日每夜躺在冰冷的小床上阴暗又可笑的期盼。

　　逃离云县。

　　出人头地。

　　十四岁开始，忻楠在县里各种地方打工。大多时候没人要，她就一个一个上门求老板收留。

　　什么活都干。

　　忻楠第一次拿到工资，九百块，整整九张一百放在一起，皱巴巴的，忻楠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开心到她想流泪。一路上忻楠都将手放在兜里，摸着兜里的钱。那时候正值寒冬，雪落得特别大，特别厚，忻楠就在雪地里踩脚印，踩一脚，她就笑一下，脸冻得通红，还是好开心。

　　一辈子都忘不了，原来她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九百元。

　　县里唯一一家电影院，或者说放映厅，快要倒闭的时候，郑凌请她看了场电影。

　　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片子，总之肯定不是那一年新出的。

　　电影本身很无聊，两个主角被理想和情爱折磨得生不如死，和老旧影厅里两个观影者对比起来，活像无病呻吟。

　　但忻楠和郑凌看得很起劲。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原来还有人在过这样的生活，他们从未涉足过的生活。

　　电影就是讲述故事，诉说不同的人和他们各异的经历，尝遍酸甜苦辣，历经爱恨嗔痴，真有意思。

　　忻楠想，拍电影的人真幸福，可以体验那么多人的喜怒哀乐。她又想，拍电影的人真有钱，可以静下心来辗转世界各地。

　　忻楠莫名萌生出了一个想法，但又很快将它埋在了心底。

　　忻楠劝了自己两天，给了自己两天时间脱离幻想回到现实。

　　拍电影这种事，离她太遥远，是高不可攀的雅趣。

　　后来家里渐渐没那么穷了，不是因为忻楠这点微不足道的薪资，而是忻牧贞。

　　她走了另一条路。

　　忻楠第一次哭，就是因为忻牧贞。

　　她发现了自己姑妈的秘密，其实忻牧贞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也只是嘴巴上轻轻带过，因为那时候她真的养不起忻楠了。

　　但忻牧贞却没放过自己。

　　忻牧贞一辈子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她很漂亮，云县的男人都对她虎视眈眈，几乎每天都会故意找上门，想方设法骚扰，忻楠和她过得都很不安生。

　　忻牧贞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初中毕业家里不让读了，让她出去打工，她想办法自学完高中课程，才跑到大城市去谋生。

　　她因为长相优越，被拉去会所当礼仪小姐，结果被某个暴发户盯上，非要让她做自己二老婆，忻牧贞脾气也不算好，拿酒瓶把对方砸得头破血流，但她下场也很难看，工作肯定是没了，还差点进监狱，最后被人出手救下。

　　而这个人，就是陈岱宗。

　　于是忻牧贞跟了他。

　　上一辈的感情纠葛忻楠知道的并不多，但她还是常常感叹，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会如此巨大，大到一旦去想，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县城这种地方，是会吃人的，倘若没人在高处拉你一把，便会一辈子困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去。

　　忻楠不要这样的人生，她想飞去更远更宽广的地方。

　　曾经忻楠天真地想过，带着目的接近上层阶级的人群，博取利益后全身而退。吸干一个人的血，再换下一个，直到获得足够支撑自己后半生踏实生活的钱财再罢休。

　　可事实是，忻楠连靠近这种人群的机会都没有，她连门槛都摸不上。

　　即便有，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

　　她是一只小白鼠，还是一只心思龌龊的小白鼠，是毒瘤，被发现后只会被毫不留情地铲除干净。

　　再后来，忻楠真的接触到了上层社会，她又舍不得这么做了。

　　原来正常的生活可以让一个恶毒的穷人变善良。

　　原来世界这么美好，原来人生可以拥有这么多机会。

　　其实靠自己也能生存下去，不一定非得巴结权贵，忻楠想。

　　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萌生的恶念，就此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忻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