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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呜咽   深夜十 ...

  •   深夜十点,少年正在轻轻擦拭着吧台,指尖划过木纹的沟壑。店门紧闭,只有角落里的留声机还在咿呀转动,流淌出旧时代的慵懒曲调。

      酒娘伸着懒腰从二楼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发丝微乱,眼底却透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清明,虽然鬼是不用睡觉的,但活了那么久,人多的地方阳气足,又去不了。想玩的游戏玩遍了,想看的风景也看遍了,便只剩下这人间烟火气最抚她的心。

      她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走到少年身后,“关店吧,果然有个活人做事,倒是清闲不少。”

      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你醒了?我很好奇姐姐你晚上不睡觉的吗?”

      酒娘无语,“我是鬼,睡觉作甚。”其实白天睡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戒指,她无法运转自己的灵力,反倒只能睡大觉了。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指间那枚黯淡的银戒指,那是契约的枷锁,也是她如今灵力枯竭的根源。她真的很无语,堂堂地府第七席,竟被一枚戒指困得像个凡人。

      星星跳上吧台,祂也是个白天睡觉的家伙,晚上才精神抖擞地跳出来,尾巴尖儿勾着一缕星光,“话说,你们这个戒指,不应该是塑料戒指,咋套在你们身上变成了银戒?”

      酒娘瞥了一眼指间那枚泛着冷光的银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怎么知道,发明这个的我怀疑是脑浆没被清干净。”

      远在地府的女子正对着古卷打喷嚏,她擦了擦鼻子,“看来是谁在想我?”

      “今晚十二点要回去收复我们第一次见的鬼,如今网上的舆论越来越大,今晚感觉那只鬼的数值膨胀的肯定比昨日高出许多。”酒娘换上一副正经的模样,举起手机讲正事,“如今额……”

      她真的不是很想提自己能力被限制的窘境,以前可以自己做决定,如今还要跟人商量如何去逮捕,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她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烦躁。
      “当然,我今天也问过那家伙了,只要你对我下命令我就能使用我的能力,但因为戒指的约束,我的能力也被限制住,无法到达全盛期。可你却能用我的全部能力,她说,我可以教你如何使用。”
      “但是,你是人类,她也不知道后果,这毕竟是…超自然现象,我会尽量让你少用,你就老老实实躲在我后面就好了。”

      张寻穗放下杯子,他轻声道歉道:“对不起。”

      酒娘疑惑,这人类娃子又想怎么样?

      张寻穗垂眸,“我约束你的力量,对不起。”

      酒娘怔了怔,随即嗤笑一声,指尖轻弹那枚银戒,发出清脆的声响。“算了,看在你那般诚恳道歉上,我不接受,本就是我误打误撞导致自己犯下的错,与你无关。倒是你,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听着心烦。”

      毕竟在酒娘眼里,张寻穗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将一个孩子卷进来,属实是她的失职。

      张寻穗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行了,尽量躲我身后。”酒娘看向星星,“这次我没办法带着你,她的数值膨胀的厉害,如今的我无法担保你的命,所以你乖乖在店里看店。”

      星星委屈地耷拉下耳朵,尾巴尖儿无精打采地扫过台面,祂看了看酒娘,将尾巴上的六颗星星,甩出一颗落在酒娘掌心,那星光微弱却温热,“这是我的一缕本源星力,只要许愿,我便可来实现。”

      酒娘奇怪,“为什么你突然要给我这个?”

      星星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以前我觉得大白说的对,我能实现任何人的六次愿望,如果被人类发现,我会沦为被贪婪吞噬的工具。大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但现在我觉得,比起被利用,我更怕看着重要的人受伤却无能为力。”酒娘心头一颤,指尖那缕星力仿佛有了温度,“倒是一只蠢猫。”

      酒娘扔还给了星星,“不用了,我死了也就是阎王殿里找报告,完全不用在意,你就自己留着吧。”
      星星尾巴套回那颗星星,“行吧,大白说了,不能强人所难,那早点回来。”

      酒娘没再多言,叫上张寻穗,“解开我的禁制,我们直接传送过去。”

      张寻穗依言抬手,指尖轻触那枚银戒。“额,怎么解开?”

      酒娘眨了眨眼,掏出手机,再次播了过去,直到一番讲解后,酒娘看向张寻穗,“转动戒指,唤我之名,一个解字。”

      “那家伙还教了其他的,比如借,借就是借用我的力量,就先讲这两个,其他的,我觉得你不用学。”

      张寻穗依言照做,指尖微颤着转动银戒,低声唤道:“酒娘,解。”

      银戒微烫,一股无形的桎梏应声而碎。酒娘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原本被压制的灵力如决堤江水般奔涌而出,酒气凛冽,瞬间冲散了周遭的沉闷。腰间的酒葫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轻抚葫芦表面,眼底最后一丝慵懒散去。

      她拉着张寻穗的手腕,身形一晃,两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时,阴冷的风裹挟着浓烈的怨气扑面而来。这里昨天那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酒娘看着忽闪忽闪的灯,握上腰间的酒葫芦,“鬼门跃,整点起,阴阳界,结界起。”随着咒语落下,金黄色的结界如蛛网般在楼道内迅速蔓延,世界瞬间被隔绝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单元楼的墙壁上爬满绿色的苔藓,像是某种活物般在阴影中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酒娘眯起眼,目光穿过灰白的迷雾,锁定在楼梯转角处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上。“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张寻穗被她护在身后,他也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变化,虽然他看这个场景也有几百次了,但这一次,有一位少女挡在了自己的前面。

      那黑影并未立刻扑来,而是发出了一声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啸,随机消失,还是跑进了楼里。
      她冷声道:“我们得进去抓她本体,你跟紧我。”

      张寻穗轻声嗯了声,酒娘指尖轻弹,一缕酒雾化作锁链缠上张寻穗的腰身,“别乱跑,这鬼怨气重,沾上就甩不掉。这怨气里夹杂着太多人的叫好声,比鬼本身更难缠。”

      张寻穗握紧拳头,感受着腰间酒雾传来的微凉与安心,“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寂静上。脚下的青苔仿佛有了呼吸,随着两人的靠近微微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这里感觉都没什么人居住的感觉。”张寻穗发出疑惑。

      酒娘淡淡道:“阴阳间,本就是将世间最真实的结果展示出来,而且无活物,只有时间的冲刷。才适合我们这些鬼差抓鬼用的。”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世界最真实的样子。

      酒娘没有回头,声音却从雾气里传来:“真实的世界从来不好看,也所以活人一辈子只想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她脚步不停,腰间葫芦口渗出淡金色的酒汽,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楼梯转角处游弋、试探。

      张寻穗跟在她身后,借着那些微光看清了墙面。苔藓之下,剥落的墙皮上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抓痕,有的大得惊人,像是有人被拖行时硬生生抠出来的;有的却很小,密密麻麻,像指甲在绝望中反复刮擦。

      他喉咙发紧,低声说:“这些是那只鬼留下的?”

      “不全是。毕竟不可能只有一只鬼,只是这个鬼太强,把原本这里躲着的鬼全赶走了或者吞噬。”酒娘蹲下身,指尖拂过一道还发潮的痕迹,凑近闻了闻,“不过,这只鬼还算好,听周围小鬼说,她只是把周围的鬼都揍了一遍。”

      她站起来,朝上一段楼梯望去。灰白的雾气像帘子一样垂在四楼入口,把上面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跟紧我,别去碰墙上的印子。”

      话音刚落,楼上忽然传来“啪、啪”两声,像是挂在走廊里的旧灯泡一颗接一颗炸开。碎玻璃从雾里溅下来,在张寻穗脚边弹跳几下。酒娘一手护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葫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来了。”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冷,“我们靠本体越来越近,她便会现身出来阻止我们。”

      雾气被什么力量搅动,四楼入口处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那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低着头,身体像被折成奇怪的角度,脸慢慢仰起时露出青白色的眼白。
      仔细看去,女子身上有很多因皮肤白而展露更明显的青紫,那是被殴打留下来的痕迹,还有几道结了痂的擦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她歪着头,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弧度。

      她的目光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戒指上,她静静地看着。酒娘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与张寻穗交握的手上,那两枚素圈戒指正泛着微弱的冷光,在昏暗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张寻穗呼吸一窒。

      “别看她。”酒娘忽然抬手,酒雾锁链轻轻一紧,把他往身后带了带,“她那张脸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你。”

      女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断断续续,像溺水者想喊又喊不出来。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排被水泡得发黑的牙齿,身体猛地朝前窜出。

      酒娘手指一弹,葫芦口喷出一道金线,在半空结成一张薄薄的网,将女子整个兜住。网面刚碰到她,就腾起一股焦糊味,像烧开的酒泼在冰上。

      女子尖叫着后退,化作一滩黑水从网的缝隙中漏下,很快没入楼梯下的阴影里。

      “她在试探。”酒娘皱眉,盯着那滩黑水消失的方向,“比昨天聪明多了。”

      张寻穗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戒面正隐隐发亮,像在回应楼里的怨气。他忽然说:“姐姐,我们接下该怎么做。”

      酒娘一愣,回头看他:“这只鬼,比我想象中的善良。”

      她当机立断,拉着张寻穗转身往上一层的拐角走:“先把她的路封死。”

      张寻穗被拽得踉跄一步,却没挣脱。那根酒雾锁链在他腰间微微收紧,像一只手在黑暗里抚了抚他的背。

      两人冲上四楼,雾气越发浓重,空气里那股陈腐的霉味中多了一丝甜腻的腐烂。走廊尽头,一扇防盗门大敞着,门内黑得像是从世界之外吞进来的一块缺口。

      楼下,女孩的笑声从阴影里浮起来,尖尖细细,像有人用指甲在一片片拨弄琴弦。

      “她就在那儿。”酒娘低声,指尖已燃起一簇幽蓝的酒火,照亮她紧绷的下颌,“她在迎接我们。”

      张寻穗顺着酒火的光看向那扇大敞的门,门边墙皮已经整片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缝,砖缝里还嵌着几根缠成一团的黑发。

      酒娘握着酒葫芦往门口走,步子放得极轻,幽蓝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口的黑影子里,很快就融没了。

      快走到门口时,酒娘忽然停了下来,低声说:“你猜,她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张寻穗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看见门内的黑暗里有几盏绿莹莹的光,正一闪一闪,像鬼的眼睛。

      “我昨天专门查看了整个帖子。”酒娘指尖的酒火晃了晃,那团绿莹莹的光瞬间散了,“现在的网友都称呼她为爱情保护者,专门带走家暴,对感情不忠之人,所以,我们这个戒指,正好成了她无法选中的对象。”

      “而且,男方死的蹊跷,女方是死是活都还未知,只知道街坊邻居说,男方经常殴打女方,那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她的尸体,就还在这附近,看着刚刚她展露的样子,很明显她是因水窒息而死的。”

      话音刚落,整栋楼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地基。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缓缓飘出一股浓烈的水腥气,比刚才楼道里的味道重了十倍,仔细闻去,还混着淡淡的洗衣粉香。

      酒娘往前走了一步,酒火的光终于照进了屋子:客厅的墙面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黑乎乎的水正从缝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墙流到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裂缝里,一只苍白的手露了出来,指尖垂着,像在轻轻敲门。

      整栋楼里的怨气瞬间翻涌起来,那尖细的笑声停了,换成压抑的呜咽,从门缝处,以及墙缝里每一块砖的缝隙里钻出来,裹着湿气往人领子里钻。

      张寻穗忽然觉得指尖发烫,那枚银戒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他看着酒娘的背影,忽然开口:“她在哭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她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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