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傻子》芳草枣枣

18、第18章 程爸爸兢兢

　　程爸爸兢兢业业工作二十来年，哪怕工资不算太高，在本地买一套房子也绰绰有余了。

　　白小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才不管给他们买房子的是不怀好意的骗子还是曾经拿房子威胁他和程昀骐分手的家长。

　　他就是觉得别人送他的东西，只要他喜欢，他就可以拿。
　　他开开心心地说：“爸爸，你要给我和骐骐买房子吗？小米要一间三室一厅的，和我爸爸妈妈的房子一样的！”

　　程爸爸还是觉得白小米叫他“爸爸”有点让人尴尬，不过他依然点了点头，说：“三室一厅的可能不行，我买不起，手里的钱只够买个一室一厅。”

　　白小米懂三室一厅是什么意思，但不懂一室一厅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歪歪脑袋，“一室一厅，是什么样的房子？”

　　程爸爸这下真有养了两个傻儿子的感觉了，从前程昀骐问过他什么样的傻问题，白小米就也不遑多让。
　　程爸爸还在思考要怎么言简意赅地解释一室一厅是什么，程昀骐倒是先开口了，他有些戒备地说：“你干嘛平白无故送我们房子啊……你刚刚还不是说免费的就是最贵的吗？”

　　程爸爸无语了，“你有点心眼就都用来算计自家人是不是？”

　　程昀骐缩了下脖子，还是嘀嘀咕咕，“说不定我拿了你的房子，你就要我和小米分手呢？今天白天的时候，我妈这么说，你不是还帮她吗？”

　　白小米也一下子就警醒了，他有点气呼呼地看着程爸爸说：“不可以让骐骐分手，不可以！小米不要房子了，爸爸坏！”

　　程爸爸：“……”两个小傻瓜变脸倒挺快。

　　“昀骐啊，”程爸爸说，“你铁了心要和白小米在一起，我还能把你打断腿绑回家不成？你自己说说你和白小米这情况，就说你们这腿，两个大男人，坐成这样合适吗？”

　　白小米看看他和程昀骐的腿。
　　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不太好的那条腿放到程昀骐的腿上了，脚丫子还在轻轻地翘。

　　这样不合适吗？
　　白小米才不管，又翘了两下脚，他腿不好，靠在骐骐腿上更舒服嘛。

　　程昀骐下意识坐直了一点，也低头去看他和白小米的腿，因为他俩也是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接待程爸爸的缘故，白小米就穿了条短短的裤衩，白而直的小腿就挂在他的腿上，确实不太像话。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小声地说：“这是在，在家里嘛……在家里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出去以后又不这样，你在家也不是经常帮我妈捏捏胳膊捏捏腿嘛……”

　　程爸爸：“……”那女老婆和男老婆能一样吗？
　　他倒不是真的歧视同性恋，其实程妈妈也不歧视。他们二老年轻的时候都不是善茬，算是走在时代前沿的人了，对很多尖锐的事物接受能力都很好。
　　但凡程昀骐是个正常人，他俩都不介意程昀骐喜欢的是个男人还是喜欢地瓜、西瓜，是丁克还是单身主义，别做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就行。

　　可偏偏程昀骐是个小傻子。
　　程爸爸手指动了动，又想去摸烟盒，但还是忍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你现在和白小米在一起，日子是还能过下去，可你想过吗，以后你老了，你们都老了，谁照顾你们俩？你们两个老了要怎么过日子？我们家是有钱，可没人帮你管着，你守得住吗？再来一个骗子，你再多的家底都能被人给骗走。”

　　程昀骐一下子就有点生气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大声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和妈还想让我和小米分开！你……”

　　白小米轻轻拉了他一下，“轻一点骐骐。”

　　程昀骐闭了下嘴。

　　白小米又和程爸爸说：“不分开，小米和骐骐不分开，死了就，嘎嘣一下死了，不要你们的房子，也不要你们的钱！”

　　程爸爸：“……”
　　程昀骐又放轻了声音说：“你和妈以前一直和我说，要帮我找个能干的媳妇，以后媳妇管我妈的公司，孩子能帮我养老，你们就没想过，这样子对人家也很不公平吗！小米的妈妈就一直想让小米的弟弟以后给小米养老，但是每次说起这件事，弟弟就会和阿姨吵架，没有正常人会喜欢傻子，会想要和傻子一起生活的……”

　　程爸爸愣了愣，“你这说的什么话……”

　　程昀骐又说：“所以不需要别人养老什么，我给小米养老就够了，男人养老婆，很正常，你自己教我的。以后我活得久一点，等小米死了，我自己也去找个墙撞死就好了，反正你们那个时候也已经死了，管我过得好不好。”

　　他最后又来了句绝杀，“反正这三年里，你们就没管我死活。”

　　程爸爸：“……”
　　说起这三年，程爸爸就没声儿了。
　　毕竟他和程妈妈确实把他们的傻儿子放在外面一个人生活了足足三年，傻儿子还养着个比他还傻的傻媳妇，住在这么个破地方，日子过得是真不容易。

　　程爸爸自己也有苦衷，但这件事上，他没什么好狡辩的，就是他亏待了儿子。

　　程昀骐看他爸又不说话，心里也有气，拳头硬了硬，到底这里是自己家，门框上的裂缝每天都在变大，墙也不能再打塌了，他勉强忍住了脾气，用力掰自己的手指分散注意力。

　　他瓮声瓮气地说：“你好走了，我和小米要睡觉了。”

　　程爸爸低头看了下手机，时间还真是不早了，再过会儿都天亮了，白小米也一直在揉眼睛，显然困得不轻。
　　他想了想，也没多留，站起来说：“行，那我走了。你手机给我，我记一下骗子的资料。”

　　说到正事，程昀骐又忘记要生闷气了，乖乖把手机递出去，“你记吧，哦，还有，你不要叫同事来这里找我，我睡醒了会自己去警察局的，不然他们来了，发现这里是群租房，我和小米就要没地方住了。”他严肃地说，“除了这里，没有房东愿意把房子租给傻子住了，你千万不要让他们过来。”

　　程爸爸的心忽然一软，房东喜欢的租客，往往都是稳定的，工作稳定的，精神稳定的，健康稳定的，偏偏傻子哪样都不沾边。

　　他都能想象程昀骐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找的这么一个容身之处。

　　“嗯，知道了，不让他们来。”程爸爸说。

　　程昀骐一下子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三年过去了，他爸爸忽然变得好说话了，愿意听他的话了。

　　是他长大了吗？
　　还是因为他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他可以聊天聊得不高兴了，就把爸爸赶出屋子，就像三年前爸妈做的那样。

　　他和他爸，好像变得平等了一点点。

　　程昀骐掰着掰着手指，就变成轻轻地拍手了，白小米拢住他的手，“吵。”
　　程昀骐就乐呵呵地不拍了。

　　程爸爸都有些没眼看他们，他记完资料，把手机还给程昀骐，说：“你还坐床上？”

　　程昀骐一下子又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语气在硬气和心虚之间徘徊，“怎么了？我，我不能坐在床上吗？”

　　程爸爸说：“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

　　程昀骐一愣，眼神古怪地看着他，“爸，你这么大的人了，今年应该是……五十四岁了吧？怎么还要人送啊？”

　　那眼神，简直像在看傻子一样，程爸爸的拳头一硬一硬的，数落他道：“你平时就这么接待客人的？白小米家里人过来做客，你也不送？这是基本的礼节。”

　　程昀骐脖子一缩，似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立马乖乖反思了一下，“啊，我想起来了！我一开始是有送的，但是阿姨一直说不要我送，后来我就没送了。”他一下子就忘记刚刚的不愉快了，站起来说，“那我送你？”

　　程爸爸点点头，用下巴努努几步之外的房门，两手揣兜，“走吧。”

　　白小米见程昀骐站起来了，连忙也放下手里的手工活，问：“小米也要去吗？送爸爸？”

　　程爸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白小米会也想送他，他这心里还有些期待呢。

　　哪想程昀骐立马就拒绝了，把白小米轻轻地又按回床上，说：“不用不用，你就呆在家里就好了，外面冷，我一个人去送他就好了，一会会就回来了！你要是困了就先睡觉。”

　　白小米听到“睡觉”就觉得自己又犯困了，轻轻打了个哈欠，说：“好的，那，亲亲……不可以忘记。”

　　程爸爸立马打开门窜了出去，程昀骐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爸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墙角猛看，一下子就放心了，偷偷摸摸亲了白小米一口，乐颠颠地说：“那我走了。”

　　白小米又说：“你要穿外套，外面冷！”

　　程昀骐“嗯”了一声，从门背后拿了外套，回头向白小米挥挥手。

　　白小米已经安心地躺下了，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两眼闭上了，可爱极了。

　　程昀骐握住门把手，想要轻轻地关门，但还是发出“咚”的一大声。

　　唉，门上的裂缝估计又要变大了。

　　-

　　程爸爸得知程昀骐想要出国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凌晨四点他出现在程昀骐家中。

　　现在是早上六点。
　　太阳还没有升起，物业松散的老小区的路灯和程昀骐家的厕所灯一样，一闪一闪。

　　清晨的空气果然有些凉，还很湿润，带着轻微的雨后青草的气息。

　　父子俩一前一后从楼道里走出来，两人都长得不俗，人高腿长，衣服也穿得亮眼。

　　程昀骐出门前披的是一件橙色的外套，下半身穿的是一条黑色运动裤七分裤，都是挺日常的款式，但得益于程妈妈是做服装起家的缘故，他审美其实不差，总能下意识地把衣服给搭配好看。

　　程爸爸穿的也不错，上身是一件皮夹克，版型好看，价格估计也不菲，多半是程妈妈搞来的。
　　他们家里的衣服都是程妈妈搞来的。

　　程昀骐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那身贵的行头，在白妈妈家的洗衣机里滚了几遍以后，就都坏了。
　　那时候他才想起来，他们家的衣服确实是基本不扔洗衣机里的，而是要送给专门的人洗。

　　现在他穿的衣服，都是白妈妈给他买的，可以扔洗衣机里随便洗。

　　程爸爸走到楼下的路灯旁，看了一眼程昀骐，他倒没注意程昀骐身上的衣服，大老爷们的，对这方面实在不敏感，他就是觉得程昀骐实在高得离谱。
　　或许是智商全用来换体格了吧。

　　程爸爸隐约想起他和程妈妈在第一次打程昀骐的时候。
　　那会儿的程昀骐才四岁，因为换衣服的时候不舒服，就对程妈妈拳打脚踢，一巴掌把程妈妈的脸都打青了。

　　程妈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思来想去，对程爸爸说：不能这样下去了，骐骐现在打我，我还能扛得住，可以后他长大了，长得和你一样大，要是还这样打人，我怎么办？

　　年轻的父母合计了一下，决定开始打他们的儿子，不为了教育，就是单纯把儿子给打怕了，不敢再对他们动手。

　　智力障碍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控制自己，对他人失去敬畏心，随意地施暴，往小了说，是脾气急起来连父母都打；往大了说，以后青春期到了还不开智，指不定不止打人，还会□□别人，这样的事不是没可能发生。

　　程爸爸知道其中的利害，也认同这样的教育方式。
　　一个人只有足够地明确规则，遵守规则，才能最大限度地得到自由。

　　程爸爸对程妈妈说：那你别打他，我来打，我练过，比你有分寸，打不坏他。

　　于是，程昀骐挨了第一顿打。程爸爸亲手打的，程妈妈没敢看，听着程昀骐的嚎叫声，在屋外抹眼泪。

　　程昀骐挨了一顿打，嗓子都哭哑了，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程爸爸记得，那时候程昀骐看着他的眼神，是带恨的。
　　四岁的小傻子，就像一只小动物，不知道自己咬人了，只知道自己挨了打，痛了，就恨。

　　后来，程昀骐大一点了，不敢动不动就打他和程妈妈了，他们又给他讲道理，有时候程昀骐不长脑子、不上进、发狗脾气了，程爸爸就再打。

　　就这样，程昀骐一顿道理一顿打地长大，倒也长得像模像样了。

　　至少程爸爸现在看程昀骐，已经完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程爸爸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看看程昀骐，问：“会抽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