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朱提》清霜绪云

6、第 6 章 云

　　云南昭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翻身坐起来，觉得嘴里空空的。那颗珠子不见了。她慌得光脚跳下床，翻枕头，掀被子，趴在地上看床底下，都没有。她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看见母亲正蹲在灶前烧火。

　　“阿娘，我的珠子。”

　　母亲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在呢。”她从袖中摸出那颗青碧色的珠子，珠子比昨天更透亮了，内部那缕烟转得更缓，几乎要凝成实质。母亲把它递过来，云南昭接住，珠子入手温热，那股脉动仍然在，一下一下，稳稳的。

　　“以后别含在嘴里。”母亲轻声说，“收好，后天带去滇城。”

　　“带去做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云南昭的头。她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可云南昭觉得那触碰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像一根绷紧的弦。

　　“昭昭，”母亲低声说，“到了测灵殿，不管测出什么，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住——阿娘在等你回来。”

　　云南昭抬头看着母亲。晨光从山那头透过来，照在母亲脸上，母亲的眼睛青绿青绿的，和她的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山，映着雾气，映着云南昭小小的身影，满得快要溢出来。

　　“好。”云南昭说，“我记住了。”

　　远处，后山的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响声。不是风，像是无数脚步踩过枯叶。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整片竹林都在簌簌地颤。云南昭扭头望向后山。青绿色的眼睛在晨雾里亮得惊人。竹林深处，一团灰蒙蒙的影子闪了一下。像一只极大的鸟掠过林梢，又像一片雾气凝成的巨手，在竹梢上轻轻一按，整片竹林都朝她这边弯了弯腰。然后什么也没有了。竹林恢复了原样，风穿过竹叶，簌簌地响。

　　母亲站起身，把她拉回屋里。门帘落下的瞬间，云南昭看见母亲袖口里那道丹青色的光又闪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帘子垂下，隔绝了后山的竹林。可云南昭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而她，好像和它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颗珠子在她掌心滚了滚，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进心口。她攥紧拳头，把那点暖意握住了。

　　后天就是测灵。她忽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天还没亮透，寒意最浓的时候，窗户上凝结冰霜了，母亲把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冰凉的湿帕子擦过脸颊，云南昭一个激灵，最后一点睡意也散了。母亲的手指冻得泛红，动作却轻得很，细细替她梳好蓬乱的头发，编成两条齐整的小辫。粗布袍子上的褶子被一遍遍抚平，母亲蹲下身，眼睛直直看着她，声音压得低：“今日去滇城主支测灵，万万不可失了礼数。到了测灵殿，长老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怕，也别多说话。”

　　云南昭点点头。她其实不太懂测灵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族里人人都说，六岁这关，能定一辈子。测出上等灵根的孩子会被主支留下，从此走出这片瘴雾深山；资质平平的就回来，日复一日砍柴种田，守着几间老屋过完一生。她隐约觉得，今天很重要。

　　母亲牵着她踏上山间石阶，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裹着山路湿漉漉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不知是风还是什么小兽。云南昭踩着磨薄了底的旧布鞋，凉气从脚底往上窜，她把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