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朱提》清霜绪云

5、第 5 章 晚饭吃

　　晚饭吃得很饱。阿爹炖了竹鼠，烤了山鸡，鱼头熬了汤，一家人围在灶火边，吃得浑身暖洋洋的。阿爹喝了两口自酿的米酒，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些，跟阿娘聊起山里的见闻，说北坡的野猪脚印比往年深，说溪水比往年清，说他总觉得山里头有什么在变。母亲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手上不停地给云南昭碗里夹菜。

　　云南昭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她听见阿爹说“山里头有东西”，听见母亲说“别瞎想”，听见风吹过后山竹林哗哗响，听见远处的山涧里好像有什么在低声呜咽。那声音极轻极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压在胸口，说不出的沉。云南昭放下筷子，侧着耳朵细听。

　　“怎么了？”母亲问。

　　“阿娘，你听见了吗？”云南昭皱着眉，“山里面有个声音，嗡嗡的，像……像什么东西在响。”

　　阿爹放下酒杯，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什么声音也没有。”阿爹笑着说，“昭昭是不是困了，耳朵听岔了？”

　　“没有，我明明听见了——”

　　“好了好了。”母亲把她从凳上抱下来，往屋里推，“去睡觉，明天起来我帮你问问二叔公，看是不是山那边在修路。”

　　云南昭被推进屋里，按进被窝。母亲替她掖好被角，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别怕，睡觉。”

　　“阿娘。”云南昭攥住母亲的手指，“那个声音，像是在喊我。”

　　母亲的指尖凉了一瞬。

　　“听错了。”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云南昭听不出的紧绷，“山里的风声而已。快睡。”她把云南昭的手塞回被窝，放下帐子，转身出去了。

　　云南昭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帐子外面，灶房那边传来阿爹阿娘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封山”“老祖”“灵脉”别的都沉进夜色里，被风卷走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颗青碧色的珠子。珠子依旧温温的，在她手心里轻轻脉动，像一颗极小极小心脏在跳。她把珠子贴在耳边。果然，那个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从珠子内部传出来，沉而缓，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云南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声音里裹着极细极杂的杂音，她听不真切，却分明辨出两个字。

　　昭昭。

　　她猛地坐起来。帐子外面，风停了。竹林不响了，山涧不呜咽了，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天地间安静得像坠进了一口深井。云南昭攥紧了珠子，青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珠子在她手心烫了一下，然后凉了。那个嗡嗡的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她坐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等到外面阿爹阿娘的话声停了，等到灶火熄了，等到整座山都沉进死一样的静默里。什么也没有再发生。

　　云南昭慢慢躺回去，把珠子含在嘴里。那点温意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遍了四肢百骸。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条河。金灿灿的鱼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其中一条最大的，用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转身游向深处。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青碧色的，一跳一跳的，像珠子，又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