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青枝不似

8、初见 他神情呆滞

　　闻人遇睁开双眼。

　　灰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令他有数秒的恍惚。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梦醒了。

　　“你终于醒了。”

　　室内忽然响起欢乐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闻人遇悚然一惊，猛地翻身坐起，神情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一个白发少年从月光的阴影中走出来，左耳戴着只白银雕饰。“你好慢，我等了你好久。”他犹自抱怨，“你怎么才醒？”

　　闻人遇迟疑道：“抱歉？”

　　“算啦，这不重要。”少年摆摆手，他随手将角落的小凳子提到床边，然后像这个房间的主人那样坐下来。

　　闻人遇的脑子像团乱麻：“等等，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哦，我叫花原离。”少年随意地说。

　　他的姓氏？闻人遇疑心少年是在唬他。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直白，少年微笑着解释道：“很奇怪么，因为我就是在花原城出生的嘛。不过后来我去外地上学了。”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不经意地问。

　　“我叫闻人遇。”

　　闻人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很奇怪。他刚从梦中死里逃生，转眼却和一个不认识的少年闲聊起来。在深夜，在自己的房间里。

　　太奇怪了。

　　但他没想到更奇怪的还在后头。

　　“哦——所以你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花原离冷不防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谨慎地回答。

　　少年皱起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闻人遇心生警惕。他的名字应该是院长夫人随便起的。他不太记得了。

　　“还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真的吗？”花原离说，“那太好了。我喜欢当第一个——所以真的没有意义吗？”他又转回到这个话题。

　　“为什么要有意义？名字只是名字而已。只是为了方便别人称呼取的。”闻人遇不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

　　花原离因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原来是这样啊。”他惊喜道。眼神明亮。闻人遇这才讶异地发现他竟然有一对罕见的黄金瞳。

　　“好了，闲聊结束，我们来谈正事吧。”

　　终于要来了吗？

　　闻人遇心中一凛。他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尚且不知道少年的来意，只好强打精神。

　　“既然你已经通过了试炼，一切也算顺理成章。”少年正襟危坐，转换成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此话一出，闻人遇顿时紧张起来。

　　他……他要说什么？

　　少年也提到了试炼。闻人遇有心追问，却不得不强自按捺住这股冲动。

　　他现在不大愿意想起那个男人。

　　“我现在正式邀请你，闻人遇——”花原离张开双臂，大声宣告，“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吧！”

　　……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沉默。

　　恰好此时，角落里应景地响起乌鸦先生“嘎——嘎——”的单调叫声。

　　花原离一下子涨红了脸。

　　“……这就是你要说的正事？”

　　“当然不是——我是说，至少不完全是。”花原离先是小声辩驳，可旋即他又恶声恶气地质问道，“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没有。”闻人遇这次回答得很快。

　　实际上，他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墨兰邀请他，这个陌生的少年也邀请他。好像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分岔路口，只是这次他模糊地意识到，他其实别无选择。于是他平心静气地问：“可以详细说说看吗？”

　　花原离轻咳两声，神情有些不自然。接着他解释道：“该从哪里说起呢，我想想……有了，就说红焱吧。暴雨狂流之夜，那个红发男人，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闻人遇瞳孔一缩。

　　“他原本是我们中的一员，但是最近叛逃了，还无辜牵连了你这个路过的倒霉蛋——你因此觉醒，通过了真实梦境的试炼。”他简单总结了事件经过，“一个游离在外的觉醒者是很危险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失控。”

　　“砰！就像颗定时炸弹。”他笑嘻嘻地补充。

　　闻人遇没说话。这时一只乌鸦从角落飞出来，愤怒地扑棱翅膀扇他的脸，嘎嘎叫道：“慎言！慎言！”花原离想躲，结果“哎哟”一声从凳子上栽下去。

　　乌鸦落在床沿上，蹦跳着朝闻人遇靠近，歪头专注地打量他。

　　“很高兴见到你，闻人遇。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它彬彬有礼地说。

　　一只会说话的乌鸦！

　　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闻人遇正想着，突然出现两只手将乌鸦抱走。“它叫乌鸦先生，姓乌鸦，名先生。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哦。”花原离得意地坐回凳子上，“好了，你不用再介绍自己了。”

　　乌鸦先生窝在少年怀里，继续道：

　　“是这样的，失控的觉醒者很有可能会给普通人带来危险。我们每年都会处理这样的事件。”

　　“什么是失控？”

　　“抱歉，这背后的原因有点复杂，不是你现在能够了解的。”乌鸦先生委婉道。

　　“除非你加入我们。”花原离插嘴道。

　　闻人遇心一跳，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真实梦境中那个异变成蜘蛛怪物的男人。

　　觉醒者都会失控吗？

　　“你口中的‘我们’是指？”

　　“乌鸦先生，这个是可以说的吧？”花原离征询道。得到同意后，他很有仪式感地将双手交叠于左心口，声音莫名低沉下来。

　　“众势联合，同心共济——我们来自隐秘联盟。意为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彼此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皎洁的月光铺洒下来，为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闻人遇第一次在这个奇怪的少年脸上看见这么庄严肃穆的神情。

　　仿佛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他身后洞开了。门后掩藏在迷雾中的世界令闻人遇本能地感到敬畏。

　　“咦，你有点冷吗？”花原离问。

　　“不。”闻人遇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说。

　　“那你的回答是？”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如果我选择不加入……会怎么样？”

　　“不一定要加入，只需要定期登记信息，让我们知晓你的情况就可以了。我们尊重你的想法，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最后是乌鸦先生回答道。

　　花原离不乐意地别开头。

　　得知不用立刻做出选择，闻人遇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没问题，我能理解。主要是……我还要上大学，所以……”

　　花原离突然回头道：“你可以来夜莺大学，就在宝石城。我们都在那儿。”

　　“……”

　　闻人遇本来只想找个借口婉拒，没想到少年的回答完全把路堵死。他只好推辞说“让我考虑一下”，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掏出手机加了好友。临走前，乌鸦先生再三强调“这件事请务必对所有人保密”。

　　说完后，花原离熟练地翻窗户离开了。闻人遇欲言又止。

　　其实可以走门的……算了。

　　室内又静寂下来，月光也暗了，想是天上蒙了一层淡淡的云。

　　闻人遇把自己蜷缩起来，细数着自己的心跳。少顷，终于开口道：

　　“无栖？”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体里逸出星星点点的绿光，不多时，他眼底也染上绿意。绿光缓缓汇聚，逐渐变幻出一个少女的模样。

　　少女端坐于窗台之上，迷蒙的辉光勾勒出她略显稚气的轮廓。瞳色翠绿，无端令人联想起月夜下的湖泊。她穿着一条款式简单的长裙，洁白的裙裾如同吹落的花朵。

　　“谢谢你救了我。”闻人遇试探地说。

　　女孩轻轻晃了晃小腿，没说话。他正纠结该怎么措辞，突然觉得手心有点痒。在女孩的注视下，他偷偷挠了下，还是痒。

　　他忍不住低头一看，左手心竟然长出了一小截纤细的絮枝！

　　虽说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第一次清醒地在现实世界中看见手心生枝，这种怪异的非人感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嘻嘻。

　　房间里回荡起一串顽皮的笑声。

　　他下意识看向无栖，发现她仍安静地坐着。不是她在笑。

　　不对。

　　就算再怎么迟钝，他到底不是真的傻瓜，很快便意识到了其中细微的差别。

　　突然，无栖化作无数飞舞的绿光，重新显现在他床边，双手趴住床沿，仰头唤他：

　　“哥哥。”

　　“你为什么叫我哥哥？”

　　女孩眨巴眼睛，又不说话了。

　　闻人遇拿她没法子，只得又道：“是它在笑，对吗？”他看了眼絮枝。

　　无栖乖巧地点了点头。

　　果然絮枝具有独立的意识。但好在目前来看，无栖可以正常交流，虽然她几乎不说话。这无疑让他松了口气。她看起来太无害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朵花或是一片云，没有人会去防备花和云。

　　“你能让它缩回去吗？”

　　絮枝左右摇曳，似乎有点不满，但最后还是老实地消失了。

　　掌心光洁如初。闻人遇握了握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看来无栖可以控制它。

　　弄明白了这点，闻人遇再次感觉到身体发出的疲惫信号，便对无栖说：“很晚了，我准备睡了。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无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化作绿光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终于得以躺下。过了好久，他冷不丁出声道：“你还在吗？”

　　“哥哥。”无栖即刻回应道。莫名地，闻人遇的睡意一下子涌上来。

　　他呢喃着：“你只会叫哥哥么。”

　　无栖没有再回答，又或许是他没听见。他已经睡着了。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