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青枝不似

7、试炼 像你这样的

　　巨大的茫然笼罩着闻人遇的心灵。

　　短短几天内，发生了太多超出他认知的事情，将他平静的生活扰得一团糟。他极度厌恶这种失序感，这令他觉得非常不安。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细微的咯咯声。

　　“你听见了吗，祂在呼唤我们了。”男人突然说道。“你听见了吗？”

　　闻人遇犹豫是否应该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很长时间。却见男人突然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机械般重复道：

　　“祂在注视着你。祂在呼唤着你。”

　　“——你听到了吗？”

　　闻人遇缓慢地咽了咽口水。

　　“我、我听见了。”

　　“真的？”

　　男人咧开嘴，好奇地问：“你听到了什么？”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摩擦着僵硬的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咯咯。

　　咯咯。

　　咯咯。

　　他全身的骨头都开始振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频率。“你听到了什么？”男人还在追问，眼睛里竟透着狂喜的神采。

　　这非人的一幕产生极大的压迫感，闻人遇仿佛能听见脑中也响起持续不断的咯咯声。

　　他的骨头似乎也振动起来，咯咯作响。

　　一直压抑着的所有情绪被轰然引爆——！

　　“真是够了！”闻人遇大声吼道，“我听见她叫我哥哥！”

　　鬼知道他应该听见什么，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莫名其妙！

　　“哥、哥哥？”

　　男人整个僵住了，他还维持着头颅转过来的奇怪姿势，像一尊骤然定格的雕像。

　　咔、咔咔——

　　“满口胡言！你、你竟敢亵渎……你这该死的——你这该死的异端！啊——”

　　脊椎骨发出爆裂的脆响，他愤怒地尖啸，背部弓起，身体裂开，长出了四对蜘蛛般的步足。那颗人类的头颅在从簇的节肢中仇恨地盯着闻人遇。

　　他彻底失控异化成了一个怪物！

　　只见它四对步足同时下压，猛地向前弹射，尖锐的节肢末端狠狠刺下！

　　闻人遇近乎本能地往侧边一扑，身体重重滚撞在岩石上，他惊恐地抓起手边的碎石沙胡乱挥舞，制造出一片遮掩视线的飞尘。

　　一击失败，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闻人遇低头扫过腹部的伤口，甚至隐约能从中看到血红的内脏，如果他刚才反应慢一点，或许会被直接钉穿在地。

　　熟悉的死亡气息令他浑身战栗起来。

　　血液迅速从太阳穴涌入心脏。

　　扑通。扑通。

　　心脏剧烈跳动。眼前阵阵发晕，他仿佛看到萤绿的絮枝从血肉中生长出来，开始缝合伤口。血肉如同花朵含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这一幕看上去既美丽又邪异。

　　剧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

　　它过来了！

　　闻人遇左手捂住腹部站起来，残留的恐惧令他的双腿发软，脚步有些趔趄。但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拼命向更深处跑去。

　　他从来没有这样全力奔跑过。周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好像要将生命燃尽。

　　此时他脑海中只留下一个念头——

　　找到她。

　　怪物在身后紧追不舍，借助蛛丝在罅隙间快速爬行。它找准时机，跃至前方，朝闻人遇喷射出一团漆黑的蛛丝。

　　闻人遇躲闪不及，下意识抬手格挡，迎头被溅了半身。怪物趁机撞上来，利用惯性将他扑倒在地。同时，毒螯从俯冲时收拢的颚下弹出，正要刺进颈侧，推入毒液——

　　千钧一发之际，闻人遇用事先藏在掌心的尖锐石块猛击怪物的眼睛！

　　那颗保留的人类头颅就是它的弱点。

　　万幸的是，他赌对了。怪物果然受击哀叫，螯肢有一瞬的停顿。

　　闻人遇趁机用未被完全压住的左腿猛踹它的腹部，这是他吐丝器的位置，怪物本能往后缩，见状他立刻从侧方翻滚起身，踉跄地往前跑。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左臂开始失去知觉。

　　……是那些蛛丝，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为什么？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该向谁发问。

　　太荒诞了。

　　为什么还不到？无论你是谁都好……

　　周遭的景色失去色彩，变得模糊而黯淡。灰暗的背景下，一点萤绿掠过眼前。

　　一切都豁然开朗。

　　苍穹漆黑而深邃，亿万珊瑚礁群从倒悬的深海垂落，呈现出深红、深紫、深蓝的瑰丽色泽。

　　它们突兀地出现，却又似自亘古便存在于此。

　　这些色彩时而如极光流淌，时而如星火明灭，在虚空中投射出不断变幻的流光暗影。

　　但更奇诡的，是无边的萤萤绿意。

　　它们或深或浅地漂浮闪烁，像星点，又似飞絮般轻盈，占据了闻人遇的全部视野。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点亮了深海。

　　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失魂痴望，甚至连身后的怪物追上来了都毫无察觉。

　　怪物跳下来，尖锐的锯齿划破了他的背脊，鲜血横流。闻人遇被撞倒在地，节肢贯穿了他的脚踝，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发出一声惨叫，眼睛因剧痛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这才如梦初醒。

　　“异端……！”

　　那张怪异的脸庞缓缓凑近闻人遇。它的头部周围分布着八只半月牙形的红点，这些眼睛能够全方位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让猎物无处遁形。

　　然而他真正的、属于人类的双眼却空荡荡的。

　　“异端……”怪物无意识地呢喃着。

　　闻人遇怔住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这个男人侃侃而谈时闪烁光彩的眼神。那么炙热，那么虔诚。这个人救了他，又要杀他。

　　漆黑的蛛丝覆盖下来。一层。又一层。

　　已经逃不掉了。

　　身体在失去知觉，然而可怕的是，意识却无比清醒。闻人遇真切地感受到生命被剥夺的过程。

　　……

　　他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

　　闻人遇很早就明白，他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个不该出生的不幸者。

　　然而他不幸地诞生了，便只能活下去。

　　这种认知让他痛苦不堪，又诡异地感到解脱。因为他唯一真实拥有的，便只有这份痛苦本身。如今随着时间流逝，就连这份痛苦竟然也淡去了。

　　直到死亡再次降临。

　　死亡真的很可怕，像被关在一个很黑很黑的黑匣子里。四处摸索，四处碰壁。永远找不到出路。他害怕死亡。纵然他知道人皆有一死。

　　嘻嘻。他似乎又听到了熟悉的窃笑声。

　　是错觉吗？

　　闻人遇，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墨兰冷漠地回应。嘴上说什么喜欢平淡的生活，自欺欺人，其实是你根本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吧。

　　像你这样的弱者，死亡才是你的归宿。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她的声音在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这样死去的话，别人会以为他是在睡梦中猝死了吧。或许发现他的尸体时还会随意地感叹两句“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也或许会抱怨说“本来今天就有一堆麻烦事，这下可好了”之类的话……

　　不！我不要！

　　闻人遇浑身一震。这个瞬间，那种无法排解的怨恨来得如此猛烈，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屈服于这样的命运。

　　他不想死！

　　闻人遇在心底呐喊，竭力睁开双眼。

　　他看见怪物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毒螯张开，渗出透明的毒液。

　　他看见更高更远处——

　　在一切深红、深紫、深蓝的盛大光华中，一个少女在深海珊瑚的簇拥下，头颅低垂，双目微阖，似乎已经等待得很久了。

　　……原来如此，是你在呼唤我啊。

　　蛛丝沿着脖颈向上编织，逐渐覆盖他的嘴唇，鼻子，最后是眼睛。

　　世界归于黑暗。

　　闻人遇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蠕动双唇，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无栖」。

　　就像打开了某种尘封的禁忌——绿光四散飞舞——少女嘴角的弧度奇异地微微上扬。

　　嘻嘻。

　　又是幻觉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脑海中的笑声却越来越响，直至化作洪流，呼啸而来。

　　它们在狂笑。

　　纵情狂欢吧！它们在狂喜中高声尖叫。

　　在这疯狂的笑声中，背脊和脚踝的伤口中长出无数纤细的絮枝，紧紧缠缚住身前的怪物。

　　——扎根吧。

　　——汲取吧。

　　——用尽全力地生长吧。

　　萤绿的光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怪物发出惨叫，它挣扎着拼命想要逃离。八只步足被缚住，不自然地弯折。引以为傲的坚硬的外骨骼发出细微的声音，就像是干燥的麦秆被缓慢压扁时的脆响。

　　惨叫声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骇人的静默，只余下珊瑚呼吸时发出的低低的簌响。

　　不知过了多久。

　　最先是脚踝那里恢复知觉，传来轻微的痛楚，闻人遇试探地动了动，然后这具可憎的怪物躯壳就在轻微的震动中碎成了齑粉。

　　绿光浮散而去。

　　闻人遇遥遥对上了一双翠绿妖瞳。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紧紧攫住，从梦境中拖离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