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青枝不似

6、梦境 他该如何逃

　　“哥哥……”

　　他在一声声幽柔的呼唤中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眩晕的、失重的不适感。他仰躺在地面上，意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上升，沉入那遥远无垠的液态天穹。

　　“哥哥……来……”

　　那声音细微悠长，如同一缕不绝的丝线，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重新拉回身躯。

　　闻人遇急切地吸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然后，他感到一股荒凉的冷意。海水倒悬，眼前的景象灰暗而沉寂。

　　“哥哥……”

　　这一次他真切地听见了，莫名的，他笃定这声音是在呼唤他。不过……哥哥？他是孤儿，可没有什么妹妹。

　　果然梦是没有逻辑的。怎样才能醒来呢？

　　他试着掐自己的手臂，有点疼。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看来这是行不通的。

　　既然如此，就去看看吧。

　　这个声音实在叫得他心烦意乱，让他无法就这样放着不管。

　　如果这是现实，他绝不会主动凑上去。

　　“但是，这只是个梦而已。”他想，在梦里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于是他循声而去，看见沿途散落着些遗迹的残骸，不似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那些残破的立柱和雕塑上遍布黑色霉斑，发出微弱的磷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得久了，那些磷光似乎在模仿他呼吸的频率明灭起伏。

　　他屏住呼吸，无声地绕过了这片区域。

　　不知过去了多久。闻人遇发觉自己对于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许多。或许时间在这里几乎是停滞的，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正思索着，脚下传来异样柔软的触感。

　　闻人遇蹲下来，拾起一团柔软的泥状物，它的手感很像小时候玩过的粘土。他好奇地把它捏成各种形状，难得找回了几分童年的乐趣，毕竟他童年的玩具实在不多。

　　正玩得起劲，手中的波动突然剧烈起来。

　　黑色粘土的内部蠕动着，“啵”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一只猩红的眼珠滑出来，死死地盯住他。

　　“啊——！”

　　闻人遇猛然一震，将手里的东西甩脱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感觉自己跑出足够远，他才刹住脚步，后怕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见自己慌乱下踩出的一片飞扬的尘埃。

　　“应该没追上来吧……”

　　他心有余悸，转回头，惊讶地发现不远处蜷伏着一脉岩丘。岩石表面呈现出独特的暗红色，仿佛还残留着远古火山喷发的余温。

　　虚空中传来了遥远的铃响，他正待凝神细听，头顶忽然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猛地将他拉到岩丘的背面。背部狠狠撞在岩壁上。紧接着，一只宽大冰凉的手掌严实地封住了他的眼睛。

　　低哑的男声紧贴着他耳廓响起：“别说话，不想死就捂住耳朵。”

　　闻人遇下意识照做。

　　岩壁掩藏了他们的身影，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如果闻人遇没有被及时拉住，那么他仰头就会看见一具巨大的浮肿的尸体膨胀地挤入视野。

　　——祂的发梢拴着锈蚀的铜铃，随着迟缓的游弋发出闷钝的铃响。

　　等了许久，男人才放下手。

　　“好了。”

　　“那是什么……？”

　　“刚才经过的是被称为「浮肿之女」的生物。”男人解释道，“祂是生活在「虚无之海」的幻想种之一。”

　　闻人遇惊魂未定，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对答如流。但他反而更茫然了。

　　“等等，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

　　“吓到你了？”男人愉悦地笑起来，他的五官平平无奇，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迷人的光彩，令人印象深刻。“你应该还没觉醒吧，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很乐意为你解答。”

　　闻人遇心中欢喜，小声道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询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真实梦境」。”他边走边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它是一个独立维度，存在于现实与梦境的罅隙，是梦境之下的梦境。传说这里散落着许多禁忌的知识……”

　　说到这里，他的双眼闪闪发亮。

　　“看到上方横亘的那片无垠海水了吗？它就是虚无之海。哦，对了，你对幻想种有了解吗？”

　　“不、不太了解。”

　　闻人遇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羞赧，就像是上课突然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男人对眼前这无知的学生并未有丝毫嫌弃，相反，他脸上显出得意的神气。

　　“幻想种是生活在虚无之海的特殊种族，传说祂们知道许多关于真实梦境的隐秘知识。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男人说起这些，简直滔滔不绝。闻人遇听得似懂非懂。还好他只需要时不时“嗯”“原来是这样啊”之类的简单回应两句，就足以让对话进行下去。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对知识充满热忱，产生的激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也感染了他。他鼓起勇气问道：“你说你正是为此而来的，那刚才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男人哑然失笑。“傻孩子。祂的脾气可不那么好。贸然接近祂们是很危险的。”他补充道，“就拿浮肿之女来说，祂会将所有目睹祂的存在立刻污染成一具肿胀的尸体。而她身上响起的铜铃声，是溺亡者的呢喃，专门引诱你这样毫无防备的人。”

　　闻人遇的背上起了一阵寒噤。他刚才差一点就仰头去看了！

　　男人自顾自地说：“……即使是会长，目前也对此束手无策呢。太可惜了，一定是因为我的信仰还不够虔诚……”

　　“那怎样才能从梦中醒来？”闻人遇迫不及待地问。

　　但是男人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闻人遇再次急切地追问，这次男人终于反应过来。

　　他投来饱含歉意的一瞥，微笑道：“为什么要醒来呢？这种「灵性链接」是很罕有的，一个觉醒者或许一生也只有一次机会。这可是很难得、很珍贵的体验啊。”

　　“可是梦总是要醒来的。”闻人遇直白地说。

　　“哥哥……快来……”

　　那道呼唤声又响起来，这次隐约带有一点催促的意味。闻人遇心里一惊，抬头观察男人的表情。

　　却见对方突然作倾听状。

　　然后他便发现男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显出恐怖的表情，同时又混杂着一种奇迹降临般的狂喜。

　　“祂在呼唤我。我该走了。”

　　“……你要走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男人神秘地说。说罢，便不再理会他。闻人遇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纠结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

　　闻人遇本就不擅言辞，即使此刻他心中焦急万分，可莫名的，他不敢再贸然地上前打扰。

　　这个人究竟听到了什么？祂又是谁？是男是女？会是呼唤他的那个女孩吗？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便落后了两步。

　　说起来，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不恰好是那恼人的呼唤声所在的方向么，难道这个人在梦中也有一个妹妹？

　　他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古怪的知识？

　　他注视着男人瘦削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四肢较一般人更细长些，难以想象他力气竟然这么大，现在他的背部都还隐隐作痛。

　　闻人遇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这时，男人突然停了下来。他疑惑地说：“你怎么不说话？一路上那么沉默。”

　　“……”

　　“我明明有很认真在解答你的问题啊。人类对知识的渴求应该永无止境才对……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为什么不问问题了？”

　　没得到闻人遇的回答，男人的语速愈发急促，像是密集的鼓点，重重捶打在心上。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眼见变故突生，恐惧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男人的声音越发尖锐。

　　不行！不能让他这样下去，必须赶快提出一个问题。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

　　……想到了！

　　“因为我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醒来！”

　　“哦，你怎么还在想这个问题。”男人又恢复了平静，语气甚至略带埋怨，“你应该问我。你知道的，我很乐意为你解答。”

　　“是的，麻烦你了。”

　　似乎蒙混过去了。闻人遇松了口气，同时在心里腹诽，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没想到这人的情绪说变就变，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跟上来了。

　　“答案很简单。想知道怎么醒来，首先你要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闻人遇振作精神：“所以是为什么？”

　　“要问原因的话，我们称之为「神的试炼」。”

　　“……哈？”

　　“某些学者认为，神在创世初，就将蕴藏潜能的「种子」植入万物之中。这当中自然也包含人类。而想要激发它的潜能，就需要通过试炼——通过之后，你自然就醒来了。”

　　“可是怎么才能通过？”

　　“谁知道呢，每个人的试炼都是不一样的。失败的都死掉了。但我们也总结出一点成功的经验，那就是找到它，与它同频共振。”

　　……简直太荒谬了。

　　闻人遇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可他究竟该如何逃离这场无法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