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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动摇 天空会是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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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墨兰会在那里等他?她当时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心里涌出许多疑惑,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墨兰:“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吗?”
在这双眼睛的主人的强烈注视下,他坐立难安,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因为他原本打算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绝不对任何人提起。但事到如今,是否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们在交换秘密。
闻人遇心里忽地有种异样的感觉。
但同时,可怕的失控感从天而降,攫住了他的心脏。他预感自己即将一头栽进命运的深渊。
“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他竭力保持头脑清醒。
“是的。”
“即使真相会令你遭受危险,甚至失去生命,你仍要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是的。”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疑。
“为什么?”他喃喃道,心怪异地揪着。
在闻人遇看来,真相就像是一个黑洞,离得越近,就会被粉碎得越彻底,如同蚂蚁理解海啸,只是无意义的自我湮灭罢了。
他脑海中闪现出那缕蜷曲的红发,半是恐惧半是愤恨地想,那该死的怪物,绝对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
墨兰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微弱的动摇。她发觉这秘密就在眼前,虽然仍隔着一扇紧闭的门扉,但她已经非常接近。
于是她放缓语气,循循道:
“迄今为止,我亲眼目睹过九个倒计时走到零点的人。我发现,他们的死亡往往突如其来——只有一个人是死于寿终正寝。我做了很多尝试,企图改变他们必死的结局,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人皆有一死……”
“是啊,凡人皆有一死。可是闻人遇,你有见过将死之人的眼神吗?每当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那些人的眼神……使我无法坦然入睡。”
闻人遇一时失语。
他想说,或许你可以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试试,那里的医生挺专业的,说不定能够治疗失眠。
墨兰仿佛深陷某种回忆不可自拔。眼底似有灼灼火光。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十分疑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我必须弄清真相,直至死亡彻底占据我的躯体。”
她的语气中饱含某种令人心惊的情感。闻人遇心有触动,他尝试宽慰墨兰。
“我觉得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他们命当如此,这不是你的错。”他绞尽脑汁,甚至将昨天校医的话拿来,“你瞧,世界上有许多未解之谜,但其实对我们来说,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些离我们太遥远了。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她面色微变,压低声音质问道:“你怎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呃,你冷静一点。”
墨兰不发一语,只是冷冷地凝视他。
闻人遇受不住这目光,率先败下阵来。他疑心自己又说错了话,不由得懊恼万分。为了补救,他终于决定将昨晚的事情和盘托出。
随着时间渐长,死亡的阴影也逐渐淡去。他谈起那些神秘的灰雾、没有面目的红发男人,以及他的三只深红触手。
在说到自己的死亡时,他略感怪异。
“……后面我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墨兰心情也随之起伏。她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提出自己的疑问。
“所以,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死而复生,又是如何回到福利院的?”
闻人遇摇摇头。
“谢谢,你的情报对我至关重要。”她克制地说,“你还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你潜意识里忽略了?”
“……”
闻人遇沉默了。不知为何,当他试图去思考这个问题时,竟然感到莫名的恐惧。
“你想起什么了吗?”墨兰的眼神闪了闪。
“没有。”他还是同样的回答。
“好吧。”
她意识到自己暂时无法再从他那里获取其他信息了。因此她话锋一转,说道:
“我想世界上产生异变的人不会是少数,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形成了组织,只是不为普通人所知。”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轻声道,“这么多年来,我们都被蒙在了鼓里,日复一日机械地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再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觉得……不是虚假的。”
“那你能告诉我,生活在其中的意义吗?在这样的世界里,连死亡本身也并非真实呢。”她说到这里时还笑了笑,仿佛意有所指。闻人遇的脸色因此变得煞白。
他从未想过所谓生活的意义。生活也许存在某种意义,但那对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只是个普通人。上学,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部分时间里,他都适应得很好。毕业后,他还会找一份工作,足够养活自己。
他喜欢这样平淡而确实的生活。
但同时他又不可抑制地生出惶恐,这股情绪在墨兰接下来的话中达到顶峰。
她说:“闻人遇,和我一起吧。”
不肯满足于虚幻,所以强烈地想要寻求真实的东西。什么都好,和我一起吧。
她的眼神是这样说的。
但是闻人遇逃走了。
——简直就像一个战败的士兵那样落荒而逃。
他不敢去看被抛在身后的墨兰的表情,也无暇思考往后该如何面对她。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有那颗血红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甚至带来一丝隐痛。
夕阳下,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逃回到福利院。
门口的向日葵依然洋溢着笑脸。“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说。眼前熟悉的环境勉强安抚了他失控的情绪。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对福利院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带上门,朝宿舍走去。
在仲夏傍晚的幽光里,墨绿的树冠与腐红的余晖糅合成一种极具野性的色彩。
说来奇怪,明明花原城植被丰茂,四季常青,然而他却常常觉得,福利院中的植物要比外面的生长得更加肆意,更加生机勃勃。
甫一踏进宿舍,闷热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周身的血液还在微微激动。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热水阀。
水声淅淅沥沥。
暮霭从地面冉冉升起,直到天空最后一丝余晖无声逝去。
他扯过毛巾,罩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啜饮。
古老的夜空深邃如一口无底的井洞。月亮很亮,可是没有星星。
他隐约记得幼年所见的天空并非如此,那时候星星很多。不过,那似乎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他忽地想,天空会是虚假的吗?
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浑身一震,立即扼住这可怕的想法。
假如他是一棵树就好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那样的话或许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他只需要用根须牢牢抓住大地,不断地生长,或是枯萎。树不在乎世界是否真实。
何必再想个没完?
他思索自己应该拿起本书来读一读,毕竟就快要高考了。他将毛巾洗了,搭在架子上,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堆着些复习资料。他胡乱拿过一本小册子,强迫自己把视线粘在上面。然而今晚这些黑色的小字都很不安分,像是刻意要跟他作对似的,不愿意进他的脑子。
他心烦意乱,不时站起来,走上两步,复又坐下,最后认命地将自己丢在床上,先后换了几个姿势,这才安分下来。
他面朝窗户,侧身躺下。
皎白的月光从窗格垂落进来,像一匹银色的柔纱,流光游曳,显出虚幻的美丽。
他惶然地闭上眼。天地间万籁俱寂。渐渐地,他感受到风的流动。
睡觉时,他从不会把窗户关死,总是喜欢留条缝隙,或是直接打开,令窗外的景象一览无余。清晨时分,风卷挟而来的气息会轻轻拂过他的面颊,温柔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每当这时,他总能由衷感受到生的喜悦。
风又来了,温温热热的,一触即离。他的意识随它们来去,就这样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奇怪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梦中,他站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木门的窗户像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空洞地朝他望过来。闻人遇惶惑地移开视线,突然发现四周到处长着怪树,树干枯瘦,并不直立,而是姿态婀娜,好似无数张开的手臂,要将他环抱起来。
他悚然一惊,视线重新回到这腐朽的木门上。
推开它。
心底有个声音这样说。
他缓缓伸出手,像是受到蛊惑般——去推开它——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个过程持续了可怕的几秒钟,简直像永恒一样漫长。最终莫名的恐惧制止了他的动作。他忍不住想转身离开。
地面荡开一层层涟漪。他一脚踏空,跌入了“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