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旧年》白菲雅

6、三者 又遇见 夜

　　夜里，苏逾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顾景昭那句“可以暂缓订婚”一直在脑海盘旋。三十一天，是留给她做抉择的期限。
　　一边是安稳体面的婚姻，两家长辈的期盼，顾景昭的包容与善待；一边是埋藏八年的遗憾，事业上绑定在一起的陆砚，还有心底那一份死灰复燃的悸动。
　　她拿起手机，点开工作群。陆砚助理已经把勘测安排发了出来，明天上午九点，到老城南巷三处老宅院实地踩点，记录建筑现状，采集改造参考素材。周曼安排苏逾安带队过去。
　　避不开。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秋雾笼罩老城区。青石板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潮。墙头上三角梅开得零落，落了一地暗红花瓣。
　　苏逾安带着两名团队实习生，背着画板、测距仪、相机穿梭在巷弄。老宅院木门斑驳，木窗雕花残缺，墙角爬满青苔。她一边拍照记录墙体损毁情况，一边在速写本快速勾勒建筑轮廓。
　　实习生跟在身后记录数据，小声讨论改造方案。
　　走到第三座老宅，院门外停了一台黑色商务车。
　　陆砚来了。
　　他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带一名助理，一身简单深色休闲西装，裤脚沾了一点路边泥土。他本打算过来单独看一看老宅本体，不打算打扰设计团队，却没想到刚好遇上苏逾安一行人。
　　巷弄狭窄，高高的老院墙把天空压缩成细细一条。
　　“陆总。”两名实习生连忙收敛闲谈，恭敬问好。
　　苏逾安停下手里的笔，心底又是一阵波澜，面上维持职业冷静：“过来实地查看？”
　　“嗯，过来看看房屋实际损毁程度。”陆砚目光扫过她手里泛黄速写本，一眼认出，那正是少年时代她经常拿在手上的本子，“你继续工作，我不干扰你们勘测。”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老宅院落，和助理查看梁柱结构。
　　苏逾安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可同在一方小小的老宅院子，相隔不过十余米，偶尔抬眼，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八年前，他们也曾一同在这些巷子闲逛畅想未来。那时少年许诺，以后由他来做建设，由她执笔设计，守护这片老街。如今愿景成真，只是物是人非，她身上已经套上另一桩婚约。
　　勘测持续两个多小时。雾气散去，太阳慢慢升起来。
　　苏逾安蹲在台阶上整理拍摄照片，实习生去巷口车上拿工具。院子里暂时只剩下她和陆砚两个人。
　　周遭安静，只听见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那天咖啡馆之后，顾景昭看见了。”苏逾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件事压在心里，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坦白。
　　陆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不意外。
　　“我猜到了。”他低声道，“那天你仓促离开，神色不对。”
　　“他给我三十一天想清楚。订婚，可以暂缓。”苏逾安指尖无意识摩挲速写本纸页，“一旦暂缓，两家圈子都会震动，父母会很难接受。”
　　陆砚沉默片刻。秋日阳光落在他侧脸，那些常年漂泊留下的轮廓格外清晰。
　　“逾安，我不会逼你做选择。当年我仓促离开，毁掉我们的从前，我不想再毁掉你现在的生活。”他语气克制，没有强势抢夺，也没有煽情告白，“老城项目是我的执念，同样也是你的理想。工作我们照常完成。至于感情，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就好。”
　　他说得坦荡，可那份克制底下，藏着很深的遗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景昭出现在老宅拱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份温热早餐，本来想着勘测地点就在城南，顺路过来送早餐。没有提前打招呼，踏进院门，正好看见院子里，只有苏逾安和陆砚两个人。
　　时间仿佛瞬间静止。
　　地上散落图纸，风掀动速写本纸页。
　　顾景昭站在门口，手里纸袋微微收紧。眼底那一层积攒许久的失望，终于清清楚楚显露出来。
　　苏逾安猛地站起身。
　　“景昭，你怎么来了。”
　　陆砚也转过身，神色恢复商务场合的平静。
　　“路过这边，想着你们勘测一早上，应该没吃早饭。”顾景昭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语调听不出情绪，目光直直落在苏逾安脸上，“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大吼大叫，可言语里的疏离伤人更深。
　　“我们只是聊工作，顺带说起一点私事。”苏逾安急忙解释。
　　“只是聊私事。”顾景昭轻轻重复一遍这句话，笑意很浅，带着自嘲，“逾安，你看，哪怕我们百般小心，现实依旧一次次把局面推到这般境地。圈子很小，今天这里来往不少本地居民，万一被熟人撞见拍下来传出去，你要怎么解释？”
　　他说的是事实。此地是老城居民区，街坊邻里人多眼杂。
　　陆砚上前半步：“顾先生，如果是我的出现造成困扰，我现在可以离开。”
　　“不必。项目现场，陆总有权利在这里。”顾景昭看向他，不卑不亢，“该回避的人不是你。”
　　话音落下，两名实习生刚好从巷口走回来，看见院内气氛凝重，脚步顿住，不敢上前。
　　苏逾安夹在中间，一边是理想事业，一边是少年旧念，一边是待她仁厚的未婚夫。所有矛盾在此刻全部爆发，心口闷得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眼前两个人。
　　“都别再说了。工作归工作。私事，我们私下解决。”
　　可这句话轻飘飘，根本压不住已经发酵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