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旧年》白菲雅

7、选择 老

　　老宅院里的空气沉得像浸了凉水
　　实习生拎着工具站在拱门边上，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识趣地停在原地不敢靠近。地上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勘测照片，秋风卷过，图纸边角哗哗翻动。
　　顾景昭手里还拎着那袋温热的早餐，纸袋被手指捏出几道褶皱。他没有继续争执，也没有当众追问为难苏逾安，只是淡淡看向她。
　　“我不在这里打扰你们现场工作。晚上回家，希望我们能好好谈一次。”
　　说完，他把早餐袋子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没有再多看院里的人一眼，转身迈步走出老宅拱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青石板巷弄深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砚望着顾景昭离去的方向，眉宇微蹙。
　　“是我考虑不周，不该留到实习生离开。”他低声开口。
　　“不，和你无关。”苏逾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算今天没有这一幕，很多问题也早晚要摊开。”
　　方才短暂的独处，恰好撞上顾景昭到访，纯属巧合。可一次次巧合堆叠在一起，旁人不会相信仅仅只是巧合。
　　“我们继续勘测吧。”苏逾安收敛情绪，重新拿起相机，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一上午余下的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沉默。陆砚看完宅院结构之后便先行离开，留给设计团队充足的工作空间。
　　临近中午，勘测任务结束。苏逾安告别实习生，独自开车回家。车子驶入小区，她心里已经预感到，等待她的不会是平静。
　　果然，一推开家门，就看见苏母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并不好看。茶几上摆放着手机，页面停留在本地一个行业闲聊社群的截图。
　　几段零碎的聊天记录赫然摆在那里。
　　安筑设计能拿下老城大项目，听说设计师苏逾安和陆总早年就认识。
　　昨天城南老巷老宅，有人撞见他们两个人单独待在院子里。
　　苏逾安马上就要和顾家订婚了，这样传出去，顾家脸面往哪放？
　　圈子不大，老城这边不少居民、行业人员互相认识，上午老宅院内那一幕，还是被路过的熟人看见，悄悄传到了社交群里。流言像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散开。
　　苏母抬眼看向进门的女儿，语气压着火气：“这些话，你现在自己看看。”
　　苏逾安脱下背包，站在原地，心口沉沉下坠。最怕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妈，不是外面传的那样。那天在老宅是项目实地勘测，陆砚作为甲方到现场查看房屋情况，属于正常工作。”
　　“工作？”苏母拔高声调，“工作为什么偏偏就你们两个人独处？咖啡馆私下见面也是工作吗？外面已经有人在笑话顾家，笑话我们苏家！请柬都快要印刷完成，两家亲戚朋友全都知道订婚的事！”
　　苏母这些年为人处世极其看重脸面。当年陆家破产落魄的模样她记忆犹新，从心底不希望女儿再和陆砚有半分牵扯。当初极力撮合她和顾景昭，就是看中顾家安稳可靠，能给女儿一份踏实无忧的人生。
　　“当年陆家落难，我拼命拦着你，就是怕你栽进去。好不容易你要嫁进顾家，现在满城都是闲话。”苏母眉头紧锁，“景昭妈妈今天已经委婉给我打过电话，话没有说得很重，但言语之间满是顾虑。”
　　听到这句话，苏逾安浑身一僵。流言已经传到顾家长辈耳朵里。
　　“景昭他是什么态度？”苏逾安低声问。
　　“他没有说要退婚，只说希望你能理清楚自己。”苏母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满心担忧，“逾安，妈不是不讲道理。陆砚如今飞黄腾达是事实，可八年前他凭空消失，把你丢在这里，这是既定事实。顾景昭实实在在对你好，他给你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
　　女孩子过日子，不能总沉溺年少时候的念想。那些回忆再美好，也只是过去。”
　　这些道理，苏逾安不是不懂。可感情从来不是靠讲道理就能轻易割舍。
　　“项目是团队十几个人拼尽全力争取来的，我不能直接甩手不干。”苏逾安解释。
　　“项目重要，还是你的婚姻名声重要？”苏母追问，“大不了放弃项目，损失一点收益，总好过闹得两家难堪。工作可以再找，一桩好好的婚事毁掉，就很难挽回。”
　　放弃项目四个字，沉甸甸砸在苏逾安心上。
　　那套老城改造方案，承载她多年的设计理想。她花无数个日夜翻阅史料、跑遍街巷，团队所有人倾尽心血。如果因为私人流言就全盘放弃，对不起整个团队，也对不起自己长久以来的追求。
　　母女二人僵持不下。
　　晚饭吃得格外压抑。苏父坐在一旁沉默抽烟，没有大声斥责，但神色也满是忧虑。
　　晚饭过后，苏逾安把自己关进卧室。手机弹出周曼发来的消息。
　　逾安，行业群的流言我看见了。团队内部我已经稳住大家，都相信你的为人。但外面说法越来越多，接下来工作对接，我们全部尽量多人同行，绝不出现你和陆总单独在场的情况。另外，顾家那边，你一定要妥善处理。
　　苏逾安回复知道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泛黄的速写本。少年画下的陆砚侧影静静躺在纸页之间。一边是滚烫难忘的少年旧梦，一边是顾景昭给予的温柔妥帖，还有自己不肯舍弃的职业理想。
　　没有任何一个选项，可以两全。
　　临近晚上九点，门铃响起。
　　顾景昭来了。
　　苏母开门见到是他，神色稍显局促，连忙招呼他进屋。顾景昭礼貌应答，目光越过客厅，望向二楼楼梯方向。
　　“阿姨，我想和逾安单独聊一聊。”
　　苏母点点头，示意苏逾安带他去往庭院。
　　微凉的晚风拂过院子，月季花瓣落了一地。铁门关上，隔绝屋内的灯光。院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庭院灯照亮两个人。
　　“顾家那边，流言你应该也知道了。”苏逾安率先开口。
　　“嗯，我母亲和我谈过。”顾景昭点头，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我顶住家里一部分压力，告诉他们我愿意相信你。但是逾安，我的包容也是有限度的。”
　　他抬眸看向她，眼神无比认真。
　　“三十一天的期限还在。摆在你面前两条路。
　　第一，彻底和陆砚划清界限，项目申请团队内部调换负责人，不再由你对接老城改造项目。斩断容易引人闲话的交集，我们按期筹备订婚。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二，遵从你内心，放不下过往。那我们就主动对外宣布暂缓订婚。两家的风波、旁人的议论，我们一起承担。只是一旦走到这一步，我们之间，大概率就回不去从前。”
　　两条路，明明白白摊开。
　　调换项目负责人，意味着她亲手交出自己倾注全部心血的设计，拱手交给团队其他人。若是选择暂缓订婚，则要面对家庭压力、圈子流言，还要直面和陆砚之间未知的未来。
　　苏逾安站在晚风里，指尖冰凉，一时之间，根本做不出抉择。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陆砚的工作短信跳了出来。不是情话，是客观冷静的工作提醒。
　　【明天上午十点项目启动会，鉴于目前外界流言，我这边和公司沟通，可以申请更换对接设计师，尊重你的决定。不需要你为难。】
　　他也看见了流言，主动给了她退路。
　　三方都在退让，可所有的抉择压力，完完全全压在了苏逾安一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