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旧年》白菲雅

5、中标

　　冷白色的筒灯把长廊照得透亮，纸张翻动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远处会议室隐约传来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三个人同时停步。
　　周遭不少人都认得他们。圈内人皆知陆砚是老城改造项目的掌舵人；苏逾安是刚刚完成汇报的竞标设计师；而顾景昭，顾家的继承人，和苏家即将订婚的消息早已在小范围圈子传开。
　　微妙的气场无声散开，几道探究的目光悄悄落过来。任何一点失态，都会被人捕捉放大。
　　顾景昭最先回过神，神色敛去所有私人情绪，迈步上前，朝陆砚伸出手。
　　“陆总。”
　　“顾先生。”陆砚伸手相握，握手简短有度，脸上只有商务场合的客套，眼底不起波澜。
　　周曼站在苏逾安身侧，完全不清楚三人间的纠葛，只当是行业正常碰面，笑着搭话：“没想到顾先生也会过来。”
　　“受王董事邀请，过来旁听学习。”顾景昭语气平淡，说完目光转向苏逾安，“汇报结束了？”
　　“刚结束，正在等评审结果。”苏逾安强迫自己稳住声调，手里紧紧攥着文件夹，硬纸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陆砚扫过苏逾安紧绷的侧脸，明白此地不宜久留。这么多人在场，三方僵持只会滋生流言。
　　“我还要去核对评审资料，失陪。”
　　简单一句客套，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悬在苏逾安心头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许。
　　周曼见状，招呼团队的年轻人去往休息区等候，原地只留下苏逾安和顾景昭两个人靠在落地窗边。窗外暮色沉沉，城市楼宇间次第亮起万家灯火。
　　“我没有刻意过来。”顾景昭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收到邀约的时候，并不知道今天是评审会。”
　　苏逾安望着窗外，轻轻点头：“我知道。”
　　“可现实已经摆在这里。”顾景昭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万一你们中标，后续勘测、例会、方案修改，长达一年多的项目周期，你们避不开频繁接触。圈子很小，人言可畏。”
　　这正是苏逾安最恐惧的处境。
　　事务所十几个人日夜熬出来的方案，她不甘心因为自己的私人过往主动放弃；可一旦拿下项目，外界很容易就会揣测，她是靠着和甲方的旧情拿到机会。到那个时候，她数年打拼得来的专业口碑，苏家、顾家两家的体面，都会蒙上阴影。
　　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广播声骤然在走廊响起，打破沉默：“请各竞标单位代表返回会议室，即将公布本次招标最终结果。”
　　两人终止谈话，一同转身走回会议室。
　　偌大的会场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各家团队坐姿端正，每个人心底都悬着一块石头。
　　主持人按照流程念完入围候选名单，停顿片刻，清晰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
　　“本次老城更新片区室内及公共空间设计项目，中标方：安筑设计事务所。”
　　一瞬间，周曼和团队的同事眼底迸发出光亮，几个人克制着激动，悄悄互相对视。
　　这是拼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结果，图纸改了十几版，实地跑遍老巷每一寸土地。
　　苏逾安理应感到喜悦。可那份开心浮在表面，心底沉甸甸的忧虑压得她喘不过气。中标，意味着和陆砚漫长的合作正式开始。
　　散场之后，同行纷纷上前道贺。客套的恭喜之中，夹杂着几声没有刻意遮掩的窃窃私语，顺着人流飘进苏逾安耳朵。
　　“安筑这次运气真不错。”
　　“听说苏设计师和陆总早年就认识，这里面难说没有人情成分。”
　　流言的种子，就这样落了下来。
　　周曼眉头一拧，立刻把苏逾安拉到角落。
　　“别听外面那些闲话，方案实力摆在台面上。”周曼语气郑重，“但往后工作一定要格外注意，尽量杜绝私下单独接触，沟通全部走工作群、公开会议。保护你自己，也保护事务所。”
　　苏逾安默默点头。
　　陆砚处理完评审文件，从会议室走出来，被一众合作高管团团围住。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逾安身上，只有纯粹甲方式的简短交代，声音足以让周边数人听见。
　　“下周一上午九点，项目启动会，周总、苏设计师准时到场。工期节点、设计边界，我们会上详细敲定。”
　　“好，我们准时参加。”周曼应声。
　　交代完毕，陆砚不再多言，随同一众高管离开。
　　走出写字楼，秋日的晚风迎面吹来。团队年轻人兴致高涨，嚷嚷着要找餐厅聚餐庆祝中标。
　　“你们去吧，我有点私事，就不参加了。”苏逾安向同事告假。
　　周曼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叮嘱。同事们陆续散去，楼下只剩下苏逾安与顾景昭。
　　枯黄树叶被风卷着，在脚边打转。
　　“那些闲话，我听见了。”顾景昭开口，声音很淡，“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苏逾安垂眸，无话可说。
　　“逾安，给你三十一天。”顾景昭看向她，路灯在他眼底投下一层浅浅阴影，“距离订婚仪式还有三十一天。你好好问清楚自己的心。到底是放不下年少的遗憾，还是真的愿意和我走入婚姻。”
　　“我不想要一场建立在犹豫之上的婚礼。如果你心里始终放不下过去，订婚，我们可以暂缓。”
　　暂缓订婚。
　　这五个字重重砸在苏逾安心上。两家长辈满心期待，请柬已经开始排版印制，亲友都已经知晓喜讯。暂缓婚约，等同于掀起一场家庭风波。
　　可看着顾景昭眼底的失落，她明白，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我……”苏逾安嘴唇微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是陆砚发来的工作消息，没有半分私人情愫，只有公事。
　　【下周一启动会资料我让助理发至工作群，请提前查阅。老城几处宅院明天可以安排实地勘测，如果时间方便，安筑这边可以过来踩点。】
　　屏幕的光映在苏逾安脸上。
　　一边是搁置不掉的工作责任，一边是摇摇欲坠的婚约，一边是埋藏八年的旧念。三重枷锁，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