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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识归来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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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经带上刺骨的凉意。
老城修缮工程进入攻坚阶段,脚手架林立的巷弄里,整日回荡着锯木、凿石的声响。经过大半年的打磨,不少宅院褪去破败的外壳,露出旧时木构院落原本的风骨,可难题也接踵而至。
西院那几处百年老木梁,在检测中查出深层虫蛀与朽坏。
国内现有的修复手段,要么是直接替换构件,毁掉文物原本的肌理;要么只是表面加固,内里腐朽依旧,撑不过十年。这是整个项目卡了许久的死结。陆砚团队遍寻国内外的行业专家,最后联系上远在欧洲的周新月。
周新月,专攻古建木构材料复原的研究员。
消息在项目内部工作群公布的时候,苏逾安正在事务所对着图纸核对构件尺寸。她看见名字,只当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技术顾问,并没有多想。
直到一周后,项目技术研讨会召开。
会议室设在老城改造临时办公点,一间改造过的老厢房。窗外落满枯黄的梧桐叶,屋内长桌两侧坐满施工方、设计团队、甲方代表。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女人一身简单的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口卷起,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装订成册的研究样本,头发利落束在脑后,眉眼沉静锐利,没有半点娇柔。
是周新月。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看见陆砚的时候,眉眼稍稍松了几分,露出一点久别重逢的熟稔。
“陆砚。”她开口,嗓音清冽,带着一点淡淡的异国口音。
陆砚站起身,神色平和,是老友相见的分寸:“周新月,一路辛苦了。”
苏逾安坐在长桌另一侧,安静看着这一幕。
她从前只知道陆砚在海外漂泊八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那段岁月里,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周新月放下手里的资料,依次和在场众人握手。轮到苏逾安,她伸出手,目光坦荡,没有丝毫躲闪:“苏设计师,久仰。你的老城改造设计方案,我在海外看过,很有想法。”
客套得体,没有敌意。
苏逾安回握住她的手,淡淡应声:“欢迎过来协助项目。”
会议正式开始。
周新月拿出大量欧洲古木建筑的检测数据、修复案例,一条条剖析这批老木梁的病害根源。她的专业功底扎实,讲起材料、虫蛀、木材老化,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
讨论间隙,周新月侧过头,和陆砚低声聊起过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近的人听见。
“还记得当年在布拉格那处老木屋遗址吗?那时候你手头拮据,白天打零工,晚上就在地下室对着朽坏的木构件做测绘。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你会回国主持这样大规模的老城修缮。”
这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苏逾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所认识的陆砚,是如今站在项目高位,沉稳果决的投资人。可周新月口中的他,是那个在异国他乡,窘迫困顿,依旧不肯放弃建筑理想的少年。那是属于八年离别时光里,她完全空白的一部分。
原来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和她有关的年少过往。在她看不见的那些年月,有另一个人,见证过他最狼狈、最挣扎的模样。
会议结束,散场的人陆续离开。
施工负责人留下来和陆砚敲定后续的实验计划。周新月没有立刻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巷子里的老榕树。
陆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走过去和她交谈。两人站在窗边,距离不远,谈论的依旧是木构件修复的实验方案,可旁人远远望去,难免生出几分联想。
苏逾安收拾图纸,准备离开办公点,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没有上前打扰,脚步顿了顿,便转身走出厢房。
晚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凉意渗进衣领。
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心里乱糟糟的。
之前陆砚说愿意等她,她一直以为,这份等待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可周新月的到来,像一面镜子,骤然照出一个现实:陆砚不是静止不动的。他的世界广阔,他的人生里,曾经出现过欣赏他、爱慕他的人。
这份等待,并不是无限期的馈赠。
回到事务所,周曼看出她神色低落,递过来一杯热茶。
“听说那个从欧洲过来的研究员,和陆砚是旧识。”周曼语气平淡,“圈子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说他们两个人在国外就关系匪浅,如今再度重逢,怕是会有故事。”
苏逾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旧友,来做技术支援。”
话是这么说,可心底那道隐隐的不安,却没有消散。
夜里,苏逾安回到家中。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收在书柜深处的速写本。纸页泛黄,少年时代的涂鸦静静躺在纸上。从前翻看,心里是怀念与遗憾。可此刻,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周新月的模样,浮现出周新月口中那个漂泊异国的陆砚。
她开始忍不住反复拷问自己。
我对陆砚,到底是放不下年少的旧梦,还是真的想要接纳现在的他?
如果陆砚的等待终有尽头,倘若有一天他选择走向别人,我又会是什么心情?
与此同时,老城临时办公点。
夜色沉沉,工地已经停工,只剩下实验室还亮着一盏灯。
周新月留在实验室,整理木材样本。陆砚过来,和她核对明日的实验安排。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
聊完工作,短暂的沉默漫开。
周新月抬眼看向陆砚,神色平静,没有迂回试探,是成年人之间坦诚的剖白。
“当年在欧洲,我对你动过心。”
她语气淡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往事。
“我以为,等你放下国内的执念,我们或许可以试着往前走。可我看得很清楚,你回国接手老城项目,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当年没有完成的遗憾。”
陆砚的指尖抵在实验台边缘,神色沉定。
“周新月,谢谢你当年的相助。但我心里的人,一直是苏逾安。”
周新月轻轻笑了笑,眼底没有失落,只有清醒。
“我明白。只是我想提醒你,不要把年少记忆里的人,和如今真实的她混为一谈。执念不等于爱情。”
“我知道。”陆砚低声回应,“我会分清。”
“可你也要明白,人的心意,经不起无休止的消耗。”周新月合上手中的样本册,“我不会介入你们之间。但我也不会,做别人遗憾的替代品。”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整理实验资料,不再多言。
陆砚站在原地,窗外的夜色漫过老巷。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等待是笃定的。可周新月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许久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开始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
这么多年的守候,到底是爱现在的苏逾安,还是仅仅不肯放过那一段没能圆满的青春。
夜色愈来愈浓。
老城的修缮还在继续,而属于几个人的心结,才刚刚被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