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将帝国俘虏纳入后宫》觅行云

32、第 32 章 太渊剑断了

　　即便如此，子城内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战马的数量是有限的，总有用尽的一天……况且战马与寻常肉食不同，它本身也是一份战力。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此时已步入了秋日，寒意浸透衣衫。

　　尚书省拆了接着拆东宫，东宫拆了就拆太极殿……凡是能拆的，都拆了当柴烧。

　　原先十万百姓两万将士的十二万人，现在也只剩下不足一万，剩下的，要么战死，要么病死……

　　秦付难得做了场梦，这段时日他睡都睡不着，时常睁眼到天亮。

　　梦中，他处在一片竹林中，竹子长得极好，竿竿挺拔，碧绿如洗，遮天蔽日，让他想起了被他种上竹子与梧桐的阿房。

　　风穿过林间，竹叶沙沙作响，秦付心有所感，绕过竹子，往前而走。

　　有个白衣男子，负手立于林间空地上，仰头望着竹梢间漏下的天光。

　　秦付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伯父。”

　　白衣男子转过身来，面容清癯，弯眉轻笑，比秦付记忆中的要年轻了不少。

　　秦付下意识往前两步，想要呼唤什么，却见亮光一闪。

　　火焰自男子衣摆燃起，越烧越旺，将那道白衣的身影一寸寸吞没。

　　随着一声高亢的鸣啸，火焰聚拢又散开，化为一只凤凰，金红的尾羽在林间舒展开来，热浪扑面，竹叶被吹得四散纷飞。

　　凤凰振翅而起，穿过竹梢，冲向天光。

　　那团火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天边一粒跳动的光点，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亮里。

　　再后来，秦付就醒了。

　　周围一下子很嘈杂。他奋力想要辨认清那些字句，却听到一声高喊：
　　“援军来了！”

　　太渊剑重重地从腿上砸了下去。

　　自燕京在荥阳立国后，势力很快便发展起来，他转而进攻冀州外围，冀州郡县，次第皆归于燕。

　　秦都只得据邺城自守，又多次派兵讨伐逆贼，却多数战败。

　　很快，邺城也步入了困守的地步。

　　城中粮草耗尽，连战马都没了草料，秦都仍固守不详。

　　后燕京又引漳水灌城，仍不能克。

　　燕军久攻不下，转而放弃西面包围，围三缺一，欲引秦都自己出城。

　　结果也不知是秦都兵书读得太多，识破了燕京的阴谋，仍守着他的邺城，一步不出。

　　秦都一介穷寇，能不要命地死耗，可燕京不能把几个月的时间都耗在攻城上。

　　宣军趁着北方叛乱，偷占了不少他刚拿下的城池；北方还又发生了叛乱，叫嚣着“尊秦讨逆”；甚至早期投靠他那群反贼，还玩起了“一反一投”的戏码。

　　于是、他离开了邺城，只留下儿子燕世继续围城。

　　且说另一边，宣国。

　　长江之战的大胜，让满朝文武野心勃勃，正巧北方又大乱了，北伐再次提上了日程。

　　为了这次北伐，朝廷还专门发布了一道大赦，并派谢幺为主帅，担任前军都督，令北府兵一路北上，收复兖、青、司、豫等地，去洛阳接着修缮太庙了。

　　说句多余的，当年桓大将军北伐，收复洛阳后，就开始给朝廷找起了麻烦，多次上书请求迁都洛阳，朝廷当然不许。

　　谁许这玩意儿，洛阳能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不在手里，别叫刚迁都又迁都。

　　最后，这洛阳最大的作用，也就用来修太庙了，这不刚夺回来，就得接着修。

　　说回现在，以龙骧将军刘元之为将领，一路攻破碻磝、滑台，来到了黎阳、顿丘附近，距离邺城不足百里。

　　守城压力小了，秦都就开始和宣国“眉目传情”，互定盟约。

　　秦都犹豫再犹豫，最终向宣国表示：我把邺城给你们，你派点兵随我救援关中吧。

　　宣国那边同意了，派滕原率兵两千精兵，去关中趁火打劫，打不过了直接回来就行。

　　秦都对这个安排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宣国一口咬死了，说关东还有仗要打，抽不出更多人。

　　那他只能带着那支围城围得快饿死的队伍，跑到枋头，吃饭稍作休整，便同滕原一道赶赴关中。

　　秦都自知自己手下都是群残兵败将，也知道，北府精兵算得上宣国的最高战力，一路上那叫一个凶猛，以少胜多不在话下。

　　上回在乱军中碰见，自己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同时他也渐渐认识到了一点，就算长江之战不败，大秦也拿不下宣国。

　　有了这一支强悍的军队进入关中，虽说并不能直接打过发育了十多万人的燕军却也在燕军内部激起了些波澜。

　　比如，刚被燕军吞下没多久的勤王军，就率先跳了出来，与那个怂得不敢过灞水的勤王军拉开了界限。
　　不过，很快就被平叛了。

　　燕军内部的矛盾再次激化，前拿不下长安，后又有新势力崛起，促使他对将领动辄打骂，帐中人人自危。

　　只可惜这一次，运气没那么好了。

　　段将军直接抽刀，从背后砍死了对方。

　　鲜血溅在他冷硬的脸上，他睫毛微垂，身边的亲卫迅速控制了周围人，转而推举燕慕礼为燕王。

　　燕慕礼看着段将军，欣然接受了王位，随即下令东进，放弃围攻长安，先解决一下内部矛盾。

　　至此，秦都得以进入长安，这座惨不忍睹的长安。

　　宫门打开时，众人翘首以盼。

　　青壮年多少已经战死了，活下来的，多是老弱妇孺。

　　阳光照在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照得那些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枯瘦的手指格外分明。

　　门缓缓地打开，连秦付的心也快了几分。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穿着铠甲骑在马上的清瘦将领。阳光使他的铠甲泛着冷光，秦付第一眼认出，那是秦都。

　　门越开越大，他身后，同样骑着马的人，甲胄残破，战马瘦削，可一个个脊背挺直。

　　再往后，是步兵，人数不多，可队列整齐，枪矛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宣与秦的旗帜泾渭分明。

　　秦付艰难地迈了一步，仿若踏入了幻梦。

　　秦都连忙翻身下马，将长枪掷到地上，大步向皇兄走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有大半年没见过皇兄了，皇兄的白发更多了，基本见不到几根黑发，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眼底那片乌青，更像是几个月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明明才三十七岁，却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上次分别时，秦付虽然憔悴，可身上那股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气质还在，如今再看，却像是被磨灭了所有的生机，只留下未燃尽的灰烬。

　　秦都心口一阵刺痛，忽然无比后悔当初去了邺城。

　　“对不起，二哥。”秦都垂下头，不让秦付看见自己的眼泪，“邺城我也没守住，反倒被绊住了手脚。长安被围的时候，我也没能陪在你身边……”

　　秦付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手，揽住秦都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他偏过头，把脸埋在秦都的肩上。

　　秦都颤着手，主动回抱过去。

　　事后，秦都又看到了同样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妻子与儿女，再次忍不住翻涌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长乐王世子身形高挺，胳膊上还有曾经冲杀时留下的伤口，但眼神坚定狠厉。

　　长乐王夫人瘦得颧骨高耸，曾经圆润的脸颊只剩一层薄皮贴在骨头上。

　　秦荨儿缩在她身后，手脚细得像柴棍，一双眼睛却格外地大，像只受惊的猫儿，怯生生地望着父亲。
　　秦都蹲下身，伸手想抱女儿。

　　秦荨儿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挪过来，扑进他怀里。

　　长乐王夫人走过来，抬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自己却也跟着红了眼眶。

　　秦付目光扫过团聚的一家，再扫过喜极而泣的众人，最后落在了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张夫人与太子。

　　张夫人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抬手将碎发挽到耳后，温婉端庄。

　　太子站在他身侧，被晒得黝黑干瘦，但下颌线条分明，那张脸越来越像秦付。

　　秦付看了会儿，收回视线，往身后走去。

　　往日繁华的长安城，破败得不成样子。

　　路面到处堆着尸体，几只肥得流油的老鼠在尸首间爬来爬去。

　　有人推开那具尸体，小心地整理起死者的头发，随后伏在尸体上恸哭。

　　秦付下意识看过去，却觉得那姑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走过去，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姑娘抬起头来，满脸泪痕，见到陛下，先是一愣，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云一……”

　　秦付往后退了一步。

　　云一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一个傲娇又自信的少女。

　　当年他微服私访，遇见个蹲在巨石旁哭泣的少年，而后又遇到个叉着腰的少女，就是她。

　　秦付的目光移向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少年，依旧是相似的面容，很显然，那人便是云久了。

　　他安慰了云一，可耳边哭声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强撑了几个月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山一般压了下来，促使他膝盖一弯，跪到了地上。

　　太渊剑下意识往地上一撑，只听得一声脆响。

　　断刃飞了出去，沾上地上乌黑的血迹。

　　众臣围了上来，高喊着什么。

　　秦付跪在那里，出神望着断刃，没有动。

　　太渊剑断了，骍骐马死了，长安城……也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