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是朝廷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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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莫再看了，快走吧！”刘建焦急地催促道，“再不走，宣军就发现了。张夫人在彭城，自有人护送她回长安！”
月色浓稠，遥遥可见，远方燃起的火把，正是宣军在清点战利。
秦付咬牙移开视线，翻身上马。
他身边大多数人，都留在了长江边上，此时跟在身后的，不足百人。
从兴师动众下令南征，到全军溃败，也不过六个月；从兴致昂扬列阵长江，到前军溃散，也不过几个时辰……几乎是转眼间。
不过万幸，江淮之地，并未一下子回到宣国手中，他可借此乱局，一路北逃。
夜风很冷，如今已近十二月了，甚至还飘起了雨。
宣人崇尚佛教，建了不少庙宇，他们一行人便躲在破败的寺庙里。
刘建裹了裹衣袍，带人将破庙前后左右搜了一遍，好不容易找到一口井，探头一望，井底干涸，连一滴水也打不上来。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庙中，蹲到秦付身前：“陛下，井干了。不过天下着雨，臣待会儿多接些雨水。”
秦付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左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右手垂在身侧，散乱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眶微红，整个人憔悴至极，再无半分往日的光鲜与从容。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刘建……”
“陛下，您说。”刘建弯腰凑近陛下。
秦付的目光越过刘建，落在远处缩成一团的残兵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这……”刘建怔了下，随即道，“陛下说的哪里话。这不过是一时失势，只怪宣人太过奸诈。陛下英明神武，待回到大秦，休整几年，定叫那宣人付出代价——”
“是我太自大了。”秦付打断他，摇了摇头，“白白葬送那么多人性命。”
刘建张了张嘴，那些宽慰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秦付突然侧过脸：“我的身边只有你了……刘建。”
刘建独自愣在原地，手臂悬了半晌，才慢慢收了回来。
他本为燕国做事，当年秦灭燕时，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因开城投降，而跟在陛下身边。
攻邺城时心里盘算着白天入城抢劫，于是他曾向陛下建言，说夜里入城恐士卒趁乱劫掠府库，不如等天亮再进。
陛下没有多问，当即采纳。
谁知次日一早，邺城东门竟被人从里面重新关上，守将立于城头，严阵以待。
生怕陛下治他误军之罪，连忙主动请战，却一连好几天也攻不下来。
直到听到王将军来了，请陛下斩了他，他诚惶诚恐了好几日，也没等到治罪的人来，便知是陛下保下他了。
同作为降将，他虽比不得燕将军那般德高望重，但也诚诚恳恳，做着他那个小将军。
直到突然某一天，秦付忽然将他唤到身前，问他想不想做羽林骑。
羽林骑是什么身份？那是皇帝身边的近军，多是宗室勋贵子弟充任，怎么也轮不到他这样一个有污点的降将。
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陛下很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最后他答应了。
此后便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一路做到了统领，后又跟着他灭了凉国。
最初，他心中疑惑：陛下为何如此信任自己？
而后，听说了燕美人行刺之事，他暗自觉得，陛下到底是心善，什么人都肯留在身边。
而再往后，他又想，陛下不愧是陛下。这笼络人心的手段，旁人学不来。他在燕国不得重用，到了秦国，却能得陛下如此相待，这辈子他愿为陛下效死！
同时，又不免叹了口气，陛下如此轻信他人，自己更得打起精神，以防有人趁陛下虚弱暗下毒手。
秦付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沉默片刻，绕过那盏递到面前的井水，转而取下他腰间灌满雨水的竹筒，拔开塞子，仰头便饮。
“陛下！”刘建惊呼出声。
“雨水井水并没有什么不同。”
秦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将竹筒盖上，重新扔回他怀里，随后撑着太渊剑，缓缓站了起来。
他调整得很快，将那夜的脆弱收拾起来，又是那个傲娇自信指点江山的陛下。
他这种情况，自己要先稳住，如果自己再乱了，跟在他的那些人便会不安、生变。
众人一路北行，竟也安然无恙，抵达秦地时，原本不足百人的残部，已汇聚成一支千余人的队伍。
有老农误入了这样的队伍，吓得农具都掉了，手忙脚乱地舞了两下，急得转身就跑。
秦付抬手，止住刘建搭箭拉弓的动作，眯起眼望着那老农跑远的方向。
“陛下，你就这么放过他？”刘建不满地问道。
“不过是误入的乡人，何必赶尽杀绝。”秦付勒了下缰绳，收回视线，“走吧。”
刘建虽心中担忧，却也只得从命，可刚走出不远，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警惕地瞪了过去。
只见，那老农带着一位小女孩，身后还跟在十几个同样打扮的乡民，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揣着布袋，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为首的老农壮着胆子，向前挪了一步：“将军……可也是从南方而来？”
秦付攥紧了缰绳，虽心中充满疑惑，但还是回答了：“是。”
“俺儿子也是去南方打仗，听说前线溃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回来。”老农勉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张面饼，“俺们没别的东西，就这几个面饼，给将军们垫垫肚子。”
秦付怔了一下，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主动翻身下马，走了过去，将面饼推了回去：“老人家，不必了。我们的兵不缺吃食，这些面饼也来之不易，你们自己留着吧。”
“可是……”那老农布满皱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将军就收下吧，俺看你们这么多人，想来一路也不容易。前线出了那样的事，俺儿还不一定能回来……俺就想着多帮一手，说不定，也会有人多帮俺儿一手。”
秦付心中也沉重起来，大多数秦人都因为他的自付而留在了宣地，就算是有幸不死，也难以再回到故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群乡民，微微蹙眉：“怎么不见年轻人？”
“哪有那么多年轻人，都从军了。”老农顺着秦付的视线望去，随手指了一个老妇人，“她家原本三个孩子，一个死在宣燕那场，一个死在秦燕那次，就连最后一个，也跟着王师去了南方。”
秦付沉默了一下，问道：“可是我朝不是十丁抽一么？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个壮丁都不剩。”
“这片地方，北方强盛时归北方，宣国强盛时归宣国，前前后后争来争去，早没那么多活人了。”老农苦笑一声，“要不是俺腿脚不好，又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俺也想跑到南方去。”
此番近乎“大逆不道”的话，秦付听完，只觉心头一阵刺痛：“是朝廷对不起你们……”
“唉。”老农摆了摆手，像是早就认了命了，“秦想统一，宣想北伐，谁都不想被对方吞下，这又能有什么法子呢？俺还活着，已经够幸运了。”
秦付一时无话可说。
事实就是如此。乱世之中，诸侯你打我我打你，谁也不服谁。
他也是其中一个，他身后牵扯的势力也不允许，若傻到跑去给宣国递一封盟书，说“这世道太乱，百姓困苦，你我歃血为盟，从此不再征伐”——那不叫仁爱，那叫嫌北方不够乱。
这种情况，只能等一个足够强大，有实力统一天下的人出现，如雍始皇、济高祖、宣武帝、宣光武帝……很显然，经此一战，秦付知道他不是那样的雄主。
“将军，您是要去找大队吗？”那老农突然问道。
秦付回神，惊讶道：“怎么？老人家？这附近有秦军？”
“有的。”老农抬手往北边指了指，“前两日刚过去一支，好长的队伍，走了整整一日。”
秦付追问道：“那你可记得，旗帜上写了什么？”
“不记得……”老农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推了推身侧一直安静不说话的小女孩，“俺孙女也见过，她记性好，快妞妞，画给将军看。”
小女孩害羞地抓住爷爷的衣角，不肯松手，却又呆呆地仰着头注视秦付。
秦付轻笑一声，蹲下身来，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可以帮帮我吗？这事对我很重要。”
小女孩看了看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也蹲下来，手指在地上画了两下，她并不认字，画得歪歪扭扭。
可秦付盯着那几道痕迹看了片刻，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燕”字。
而能用“燕”为旗帜的，也只有一个人——冠军将军，燕京。
秦付站起身，侧脸吩咐道，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刘建，取些食物分给乡亲们，随后原地休整，待会儿疾行。”
“将军——”
刘建显然还想说些什么，秦付一道视线扫过去，他便老老实实遵命，去吩咐手下了。
“将军使不得！”老农连连摆手，身后的乡亲们也纷纷附和，“你们这么多人，把吃食分给俺们了，你们怎么办？”
秦付笑了一下，握住老农的手，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黑眸深邃而沉静：“是大秦负了你们，这些都是应该的。”
说着，他又蹲下，他又蹲下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珍珠，轻轻放进小女孩的手心：“我走得冲忙，身上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