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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锣鼓突然断了 孙师父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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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父派的人走后,春莺把《风雪配》戏本摊开,连夜捯饬。
明儿的商演在城郊,原定花旦突发伤寒,上不了台,团里点她顶。
她把该收该放的字眼又圈了一遍,一笔一笔,像给戏文重新描眉。
身子还虚,可这戏她熟,风雪寻夫那段圆场卧鱼水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
她对着灯,把那句“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再走了一遍腔,尾音压沉半分——救场不比平日,台下生脸多,得把那股苦里的韧,一字一句送到位。
婉婉在婆婆怀里睡熟了,春莺捱到后半夜,把戏本合上,理齐了放进包袱,闭了眼——明儿这场,她误不得。
灯苗在她眼皮上跳了跳,她想起头回上台,也是这般,把词儿在肚里嚼碎了才敢出门;今儿不一样,戏是老戏,人是旧人,只这担子,比头回重。
团里这回是真急。
原定花旦是团里另一台的,头天夜里发了伤寒,烧得迷糊,大夫说“三五天起不来”。
孙师父连夜翻戏单,能顶《风雪配》的,数来数去就春莺——她刚休完产假,嗓子还润着,路子也熟。
派人的小伙子跑来,喘着“春莺姐,明儿城郊那场,师父点你”,春莺没二话。
她知道,救场如救火,台下几百号人等着,戏不能凉。
夜里她把词儿又捋了三遍,哪里该收,哪里该放,心里头有了谱,才阖眼。
她跟婆婆说“明儿得去城郊救场”,婆婆说“去吧,戏要紧,婉婉有我”。
春莺应了,心里头那点不踏实,散了——婆婆向来爽利,从不要她分心。
她又去看了眼婉婉,那小人儿睡得实,小嘴一鼓一鼓的。
她想,自个儿出门唱戏,背后有婆婆守着家,这福气,她得拿戏来换。
夜里风一阵阵刮,她裹紧被,把词儿在肚里又捋了一遍,才睡实。
行李她是头天夜里就拾掇好的。
蓝布包袱里,护手油、旧棉鞋、换洗的褂子,一样样码齐。
婆婆在灯下给她把婉婉的褯子又叠了一遍,说“出门在外,别舍不得吃,自个儿身子要紧”。
春莺应着,心里头却门儿清——自个儿是全家挣得最多的那一个,公公病退在家,腰病犯起来下不了床,婆婆为守病重的公公办了内退,一个月少那一笔钱;建军在厂里,效益差,工资浅,连他爸当年的一半都抵不上。
这救场的一趟,补贴比平日厚,她得攥紧了。
明儿一早,她随团下乡。
骡车出了城,风刮得脸生疼。
土台搭在城郊空场,蓝布帘一挂,乡亲围了一圈,有骑驴来的,有抱娃来的,黑压压站着。
有老汉扛着板凳来,占个前排;有媳妇抱娃站后头,娃在背上睡得歪。
春莺在后台帘缝里瞧,心里头那点紧,散了——这些人,是冲戏来的,不是冲名儿。
她唱的是戏,他们看的是乐,两下都对得起,就成。
春莺在后台勒头,自个儿把水纱角抿了抿,护手油抹开,手背不干不裂;苏韵在旁边替她正了正头面,铁球搁在桌上,没响——这会儿,俩人都收着。
镜里那张脸,粉光一打,竟真成了戏台上的角儿。
她想起头回下乡土台那会儿,勒头的水纱总压不正,还是周师傅帮她按的角;今儿不一样,自个儿勒得服帖。
苏韵说“今儿这场,你顶得住”,春莺“哎”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闻见自个儿护手油的味儿,心里头定了。
勒头这工夫,她忽然想起建军。
昨儿后晌他蹲在巷口跟人闲晃,她出门时他眼皮都没抬。
自打进厂,厂子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他愈发不上进,酒喝得勤,话却少。
春莺不是没犯过迷糊——这婚,是不是自个儿真要的?
可婉婉都生下来了,孩子都落了地,话还能往回说?
她把那点空落压下去,水纱角又抿了抿。
台上的角儿不能分神,家里的缺口,她一场一场补着,补着补着,也就认了。
上台前,苏韵捏了捏她肩膀,铁球没响,可那一下,春莺懂——是给她压阵。
她刚迈到台口,头一记锣点忽然闷下去,鼓手抬手示意,鼓皮叫夜里的潮气洇软了。
台下几百号人等着,帘后却没人乱。
春莺退半步等着,苏韵把过门的调子轻轻带起,弦师跟上,鼓手换了备用鼓皮。
锣声重新落下来时,她才踏上台。
《风雪配》主角,她唱得稳。
风雪里那几步,脚不出声,人却像真在雪窝里趔趄了一下。
词儿烂熟,可今儿不是跑龙套,是挑大梁的那一个。
她一开口,就觉出台下那几百双眼睛是实的——不是冲名儿来的,是冲这出戏,冲台上这个人。
有一句“雪压枝头人更瘦”,她把那“瘦”字咬得重,像把自个儿这些日子的累,都搁进那一个字里,台下有人点头。
苏韵在当面兜着她的戏,小生那一揖,正巧把话头递过来,俩人一来一回,像真是一对患难夫妻——她在风雪里寻夫,苏韵在风雪里候她,台上的夫妻,台下是真搭档。
台下静了一瞬,好声才起,那一声好,不是捧,是服。
春莺在台上,水袖一收,心里头那点虚,彻底落了地。
她想:这戏,她接得住。
散戏,秦老票友在台口跟人念叨“这丫头,救场比正角还稳”,春莺在侧幕听见,没回头,可记下了——名声是磨出来的,救场也是磨出来的。
秦老从前在台下夸过她好几回,今儿这话,她信。
她靠着侧幕的柱子,听台下的人往外走,脚步声杂沓,有人还哼着方才的调,她嘴角弯了弯——戏唱进人家肚子里,比啥都实在。
散了戏,台口的乡亲围过来,七嘴八舌“这闺女唱得恁好”
“比上回那角儿有味儿”。
秦老票友站在外头,跟人笑“我早说这丫头行,今儿算是露了真章”。
春莺在侧幕听着,眼风掠过空下来的台口——前排靠边那个姓陈的老票友也来了,藏青夹克,还是那副安稳的样,散了戏也不上前凑。
她早记熟了这道安静的眼,只当又一位捧场的,没往深处想。
她没出去应,可嘴角弯了弯。
她头回登台那阵也这般怕,如今救场救得稳,这路,是一步步踩出来的。
孙师父在台边冲她一点头,那一下,比台下的好都重。
回团后,孙师父在排戏时真把她的名儿挂在了头一个,团里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分服气。
救场那日,秀兰姐在台下头排坐了一整场,本等着看这产后返团的身子出岔子——春莺一开嗓,她眉毛动了动;散场那声好,她没跟着拍,可回团这一路,她再没提“压轴该是谁的”。
那盏茶,是她散戏后搁到春莺妆台上的,搁下时,手在壶把上顿了顿,没说话。
秀兰那回没酸。
她站在排戏厅门口听了半晌,末了只撂下一句:“救场这活儿,得把整台戏背在肚里,她行。”
旁人只当师姐随口,春莺却听出,这声“行”,是认了。
团里一个原先背后嘀咕过她的同行,这回也不酸了,笑“春莺姐,这回是真服你”,春莺笑“你也能行”。
她知道,救场这一回,坐实的不光是位子,是人信。
何老师受邀来团里给排戏,远远朝她颔了颔首,那一点头藏在背着手的样儿里,春莺接住了——老辈儿的眼,她记了一辈子。
这信,得拿往后的场子接着还。
小学员问她“春莺姐,救场怕不怕”,她笑“怕,可戏比怕大”。
那学员点头,春莺想,自个儿头回救场也怕,如今怕里带着稳——这稳,是一场一场磨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她救完场,苏韵说“你现在是团里的定海针了”,春莺笑“针是磨出来的”。
这定海针,不是名头,是一场一场救出来的。
春莺心里明白,这回救场,救的不光是明儿那台戏,是她自个儿在团里的分量——从前她是角儿,如今她是角儿里那个“靠得住”的。
孙师父点她,不点旁人,不是因为她唱得最花哨,是她顶得上、误不了。
这份信,比台下的好金贵。
她把这份信,悄悄记在心里,也记在给家里的账上——分量重一分,能挣的也就多一分,公公的药、婉婉的奶粉,就多一分着落。
灶屋窗外的紫藤架,藤蔓缠着老架,新抽的须子软软垂下来,影儿被月光拉得长长一道,搭在墙根。
傍黑她从城郊卸了妆回来,没在架下立脚,先进灶屋把给婉婉温着的奶瓶摸了摸,又立在院里听了几声虫鸣,把那点台上的紧慢慢卸下。
灯光里,妈的脸又清清楚楚浮上来:妈把领口磨豁的毛边翻进去,就着灯苗引了针,一圈圈锁成细密的边,针脚匀得像拿尺量过——妈说细处见人,衣裳补得匀,人心就定。
她拧开护手油,在掌心搓暖了,才往手背上一敷——城郊的土台凉,这双手得护着,才勒得住头、走得住场。
周姨那双厚底棉鞋,她压在包袱角,登台才换上蹬稳。
回了家,婆婆抱着婉婉在院里,见她回来,笑:“今儿唱的好?”
春莺“哎”一声,接过婉婉。
婉婉在她怀里,咧嘴笑,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春莺低了低头,看着这小人儿,心里头那点累,散了。
这救场,坐实了她在团里的位子——可最软的,还是怀里这团肉。
建军还没回,她没问,把婉婉喂了,又挤了奶放瓶。
婆婆说“建军又晚”,春莺“嗯”一声,没接话——这男人的事,她自个儿慢慢补。
她摸着婉婉的小手,想:台上的位子,她一场一场坐实了,这就够了。
建军几日没正经回过,她问婆婆,婆婆只说“厂里忙”,她没深究。
可这“忙”,她心里头有数。
傍黑她抱婉婉回屋,娃在她怀里睡得香,她看着那小脸,把外头的硬都化了。
这戏,她唱定了。
她想起结婚那年,自个儿还是个被人护着的角儿,如今倒成了护着一大家子的那一个。
这身份换来,不是谁封的,是一场一场戏、一笔一笔账,磨出来的。
回了屋,她把今儿救场的补贴数了,记在小本上——这是她自个儿立的法子,哪场多少,一笔一画写清,月底跟婆婆对一遍。
本子页角卷了,钢笔水浅,她一笔一笔描实。
想起妈在灯下,食指顶着针鼻,一下一下把袖口的洞锁了边,那细密的针脚,原是把穷日子一点点缝牢的劲——她如今一笔一笔记账,账上每一笔,都对着家里的一处开销。
婉婉在里屋睡了,她把挤好的奶瓶塞进温水盆里温着,明儿婆婆热一热就能喂。
院里建文在檐下擦他那辆旧车,擦两下探头“大嫂,今儿台下真有人叫好?”
春莺笑“你自个儿去听一回”,后生嘿嘿跑开。
这擦车的手艺,还是跟厂里穆师兄学的,螺丝紧得规整,车轴转得顺溜。
李建梅在窗边晾衣裳,斜眼瞅她那本账,半真半假“大嫂如今是咱家顶事的了”,春莺听出那点酸,只当没觉着,把本子合上。
她知道李建梅那点酸里,也掺着实话——这家里上上下下,实打实是她唱戏挣来的钱在撑着。
灯下她捏着钢笔,想想明儿还有排练,又把《风雪配》那页戏本翻开来——这戏,她得一直唱下去。
明儿排练完,她想教婉婉喊一声“妈”——那一声,她等了小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