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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他的脚步往哪儿去 那些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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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春莺为着家里的缺口,城乡赶场一场不落,身子还虚着,走路都收着劲;建军倒回来得晚了。
傍黑从团里赶回,婉婉在婆婆怀里咂着嘴要奶,春莺接过来喂,建军还没影。
等他回来,一身酒气,脚步虚浮,鞋跟磕在门槛上“哐”
一声,见了春莺,嘿嘿笑:“今儿厂里……高兴,喝了点。”
春莺皱眉,没说啥——男人厂里应酬,难免。
可这“应酬”,越来越勤,勤得不对劲。
起先是领口。
他回来,衬衫领口敞着,扣子掉了一颗,也不缝,身上烟味酒气搅一块儿,春莺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手有点抖,没看她眼,杯沿在桌上磕出个轻响。
春莺望着那杯水,心想:从前他回家,第一桩是问她累不累,如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接着是鞋。
他回来,裤脚沾了泥,鞋也开了胶,张着嘴,像咧着的笑。
春莺给他缝,他在一旁啃馒头,说“厂里下半天闲,俺们几个去河滩转了转”。
春莺“哦”一声。
河滩转能转掉半日工?
她不信,可没戳破。
那几个“狐朋狗友”的名她都听熟了:胖三、老拐、二柱,成天凑堆,喝酒吹牛,把日子混成热闹。
她把线拽紧,把开胶处缀了两道,心想:这鞋开胶能补,人心开了缝,拿啥缀?
往后几回,建军晚归带酒气,话也多了,支支吾吾,像嘴里含着热茄子。
春莺问他厂里咋样,他不耐烦:“问这干啥,厂子又跑不了。”
春莺看他,他眼神躲她,像是心虚。
她想起自个儿当年离了柳溪村,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嫁建军是就近抓了根浮木,图个稳当。
可这稳当,如今有了缝——缝不大,可风能从里头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想起结婚那会儿,不是多轰烈的爱,是就近的依靠——戏校全女的,一心唱戏,身边就建军这么个实在人。
他话不多,手勤快,修个盆修个壶,院里的事抢着做。
她图的就是这份踏实。
可如今,这踏实裂了道缝。
她不是那种闹腾的性子,可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夜里最难熬。
婉婉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建军的衣裳补了补——袖口磨破了,布毛都起来了,她一针一针缝,像缝自个儿的心事。
缝着缝着,听见院里他还没回,针就停了,悬在半空,线还扯着。
她盯着那根针,忽然觉着,自个儿缝的哪里是衣裳。
喂完婉婉,她没睡,就着灯补婉婉的褯子,院里忽然有脚步声,比平日迟了老久,接着门响,一股酒气先扑进来,混着机油味。
她听着,建军没点灯,摸黑脱了鞋,衣裳往椅背一搭,倒头便睡,呼噜一会儿就起了。
她睁着眼,到天快亮才阖上——这男人,从前不这样。
从前他回来,再晚也要摸一把婉婉的脚丫,说句“爸回来了”,如今连娃的面都不照。
院里邻居闲话,说他跟一帮狐朋狗友混,下馆子,喝酒,吹牛,不务正业——厂里效益不好,他索性自暴自弃,成天泡在酒桌上。
邻居婶子叹“建军这伢子,原先多实诚,如今变了”,春莺听着,没言语,可心口那点凉,漫上来了,像井水漫过脚背。
建军这头,又是另一本账。
厂里机器停了大半,他这顶爸班进厂的工人,三天两头没活干,老师傅们蹲在车间门口晒日头,抽闷烟,一个月的工钱,数得出几张。
他回家,街坊见了他,头一句准是“你媳妇今儿又唱了吧”,他应着,脸上笑着,心里头那点不是味,像鞋里进了颗砂。
春莺的辛苦,他不是没看见——天不亮就走,回来奶娃、补衣裳、对账,哪样不是她。
他也不是没想过振作,想过学门手艺,把日子扳回来。
可这话到了嘴边就咽了——春莺越出息,他那点窝囊,越显形。
胖三老拐拉他喝酒,头一回是躲,第二回是惯,三杯下肚,才觉着自个儿还是个能说能笑的人。
那酒账,他不敢让春莺知道,月月从交家的钱里抠,抠得她账上的数,一日比一日短。
他心里也愧,可愧不过那股子憋屈——这厂子要是好好的,他何至于。
这段日子他回家越来越晚,一半是躲,一半,是真不知拿啥脸对春莺。
隔日那婶子又拉着她,压低声:“春莺啊,我不是多嘴,你建军跟那帮人,常去街口饭馆,喝的都得记账,听说是你掏的钱。”
春莺“哦”一声,手心出了汗——她每月给建军留的零花,竟填了酒账。
她没跟婆婆说,怕老人家操心。
她在街口远远瞧见他,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勾肩搭背,进了饭馆,她没上前,转身走了——她不想在那种地方跟他吵,婉婉还在家等着。
灯下对账,建军还没回。
婉婉半夜醒了哭,她一边奶一边算,铅笔字没停,算到建军那栏又是空的。
奶完娃,把账本合上,听见院里脚步声——比平日迟了许久。
她没点灯,听他在门外跺泥,酒气先飘进来。
她把娃轻放床上,自个儿坐着,到窗纸发白才合眼。
这般的光景,一月里头有半月。
春莺没有同他闹。
婉婉还小,婆婆守着病着的公公,家里明面上还得维持个样子;她眼下拿不准建军究竟是败在酒上,还是另有事,只能先把心里的凉压住。
夜里婉婉摸到她脸上的泪,小手凉凉的。
春莺把那只手攥住,想:日子能不能过下去,总得先看明白了再说。
苏韵是傍黑摸过来的,铁球在膝上转着,一眼就瞧出她不对:“你脸咋这么沉?”
春莺把婉婉往怀里拢了拢,避重就轻:“没啥,娃闹腾一天,累的。”
苏韵不信,铁球停了:“别糊弄我。建军那头,出问题了是不是?”
春莺不言语,半晌才道:“戏得唱,别的慢慢来。”
苏韵啧一声:“你心里得有杆秤。他敢动歪心思,我铁球不饶他。”
春莺鼻头一酸——苏韵嘴硬,心却是真往她这儿偏的。
苏韵又坐了坐,说“你自个儿身子要紧,别为了个男人把戏耽误了”,春莺把那话应下了。
苏韵又说:“我家那个,厂里不景气,机器都停了,他天天蹲墙根打牌,家也不着。”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像是把自家的苦也咽了一口:“咱俩,都摊上不省心的男人了。”
春莺没接,只把她的手攥了攥。
苏韵临走,铁球往兜里一揣,说:“天塌下来有我。”
春莺“哎”一声,把那点委屈压下去。
苏韵出了门,铁球在手里转了两圈,回头望了一眼李家的灯。
春莺眼肿她瞧见了,那点倔她更瞧得真——这姐妹,跟她一个模子,苦往肚里咽。
苏韵想,建军若真有天对不起春莺,她头一个不答应。
她不是说说,是从戏校起,俩人就一个锅里搅饭的命。
春莺做梦,梦见自个儿在台上唱,建军在台下喝酒,酒杯摔了,戏也就乱了——她惊醒,心口突突的。
明儿她又去团里,圆场走得很稳,像啥也没发生。
她得稳,婉婉在等她,全家在等她。
她抱着婉婉,教她“爸”,婉婉含含糊糊,小嘴一张一合。
春莺想,婉婉这般大,该认得爸了,可爸近来不在家。
她不强求,只把娃喂饱,自个儿对着戏本走腔。
这男人的事,她先搁着,可戏,误不得。
婉婉在怀里睡着了,她把娃放床上,又去院里把建军晾的衣裳收了——衣裳晾了一天,该叠了。
她叠着,心想:这家里,里里外外,竟全是她一人操持,可她不怨,只盼着建军哪天醒过味来。
苏韵见她眼肿,从包袱里摸出个鸡蛋,说“敷敷”,春莺接了,到底没敷,煮了给婉婉吃——自个儿的委屈,不跟娃抢。
信,她写给妈了。
说全家都好,建军厂里忙,婉婉壮实,不写建军不务正业——自个儿磨的难处,不往家带,更不往家泼脏水。
妈回信只说家里都好,三姐身子还弱,小妹书念得用功。
春莺看着妈的信,眼圈热了——那头爸妈,她月月都寄钱回去;这边,她唱戏养家,建军却……
她甩甩头,不去想。
她把信折了,塞进戏本夹层。
自个儿的心事,也得收拢清楚了,不能乱。
建军半夜回来,比平日更晚,酒气里夹着股生烟味,春莺隔着窗闻见,没出声。
她想,这男人,如今连话都不跟她说了,可她不能先撕破脸——家里这一摊子,老的小的,都拴在她那点戏份钱上。
她把委屈咽下去。
明儿她天不亮就得起,勒头,圆场,下乡。
她一个人撑着,撑一天,是一天——有她在,这日子就塌不下来。
她把灯捻灭,第二日照旧天不亮出门。
到团里,风声先到了——原定商演的花旦病得急,顶替的名额,秀兰姐惦记好几日了。
这阵子秀兰姐待她,面上和气,话里却夹着刺:“你身子还没养圆,这压轴的分量,可比不得赶乡场。”
春莺没接,只笑笑。
孙师父派的人找到她,说:“明儿的商演,原定花旦病了,你顶上。”
春莺应了——戏比啥都急。
她把《风雪配》戏本攥在手里。
建军那头,且由他去;台上的事,她误不得。
秀兰姐那句“身子还没养圆”,还搁在耳朵里——明儿台上,她唱给秀兰听。
何老师在团里后院,远远瞧见春莺勒完头从帘里出来,脚步比从前虚。
她把春莺叫住,递了杯温水:“你这身子,才将将缓,别把自个儿往死里使。”
春莺笑“戏误不得”,何老师摇头:“戏是唱一辈子的事,身子垮了,戏也没了。”
何老师早先教她们那句,春莺记了好些年——身子是唱戏的本钱,本钱亏了,台上就唱不实。
她见春莺应了,又补一句:“我当年也是不听劝,落下一身疼,如今教你,是怕你走我的老路。”
春莺“哎”一声,把那杯温水慢慢喝了。
何老师转身去理后院那架紫藤的藤蔓,手底下轻着,像在理自个儿没说出口的惦记。
她想,这丫头命里压着事,可肯熬的劲头,跟她年轻时一个样,只是比她更有主心骨。
何老师那年也收过个徒弟,比春莺还小,可惜身子骨单薄,唱了两年就唱不动了,嫁了人,再没登过台。
她每回见春莺这么拼,就想起那丫头,心里头不是滋味——唱戏这碗饭,不是谁都吃得住。
何老师跟孙师父念叨过“春莺这丫头,是真肯熬,可熬过了头,人先垮”,孙师父说“你多盯着,别让她逞强”。
她记着,每回春莺勒头,总在帘外头站一站,看那手腕稳不稳——这师徒情分,不在嘴上,在眼里的分寸。
何老师还留着早先教戏的笔记本,扉页写着“身子是本钱,戏是长路”,她翻给春莺看,春莺把那句话,跟自个儿账本边角的铅笔字,并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