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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这声喊先落在谁身上 傍黑的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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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黑的光从院墙头上斜下来,把婆婆和婉婉的影儿拉得长。
春莺赶回,婆婆抱着婉婉在院里,娃在怀里一拱一拱。
婉婉咿咿呀呀,忽然咧嘴,不清不楚地冒出一声“妈——”。
春莺愣了,蹲下,凑近:“婉婉,你叫啥?”
婉婉又一声“妈——”,清清楚楚,小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溅到春莺脸上。
春莺心化了,一把抱过来,脸贴着那小人儿的脸,那软乎乎的一团,贴着她脸颊,暖的。
那一瞬间,院里的风、远处的锣鼓、身上的乏,全没了,就剩怀里这团肉,和那一声软。
她忽然想起,自个儿头回上台谢幕,台下叫好,也没这一声软。
台下的好,是给戏里的那个她;这声“妈”,是给戏外真真切切的她。
那一回她唱《西厢》,红娘一段逗得台下笑,谢幕时掌声雷动,她站在台上,心里头热。
可那热,是戏里的;婉婉这一声,是戏外的,贴着心口,暖得她眼眶发潮。
这声“妈”,她等了好久。
从生下婉婉,到今儿,婉婉会笑了,会认人了,今儿头回叫妈。
春莺抱着她,心里头那股软,是头回这么实——比台上谢幕被叫好还软。
她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也是这么一声一声叫妈,妈应着,手在灯下补衣裳,头也不抬,可那声“哎”是暖的。
如今她当了妈,听婉婉叫她,这轮回,是妈补过来的。
婆婆在旁边乐:“婉婉会叫妈了,春莺,你听见没?”
春莺“哎”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拿袖子抹了。
她抱着婉婉,在灯下坐了许久。
婉婉的小手摸她脸,凉凉的小指头,她握在掌心。
自个儿念起当年从柳溪村偷跑出来那年,吃了多少苦,如今有了这么个小人儿叫她妈,这苦,没白吃。
婆婆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眼看看她们母女俩,嘴角带着笑——这屋里,头回这么暖。
婆婆又说“这妮子,嗓门像你”,春莺笑“随她爸的憨”,婆婆啐她一口,母女俩都笑了。
春莺抱着婉婉回屋,把那小人儿放床上,自个儿歪在旁边看。
婉婉睁着小眼,手一抓一抓的,像要够她的脸。
春莺拿指头逗她,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春莺忽然鼻子一酸——她小时候,也是这般攥着妈的手指头,如今轮到她的娃攥她了。
这轮回,她接住了。
傍黑前建军回来了,浑身酒气,往桌边一歪,瞅见婉婉叫妈,咧嘴“这妮子,嘴还怪甜”。
春莺没接话,只把婉婉往怀里搂了搂——他醉的时候,她从不跟他对嘴。
她望着他那张醉脸,心里头说不清的滋味:娃头回开口叫的,是妈,不是爸。
这话到了嘴边,她咽了。
李建梅在灶间端碗出来,听见婉婉那声妈,眼神暗了暗,嘀咕“大嫂命好,娃开口先叫妈”。
春莺听出那点妒,笑“你自个儿将来也有的”,李建梅噘嘴走了。
这屋里,婆婆疼娃,建文心浮,李建梅半大丫头心思重,唯有建军,像个晃进晃出的影子,靠不住也撵不走的。
春莺低头看婉婉,娃哪懂这些,只一味地冲她笑,一声一声“妈”,把她心口那点凉,又焐热了。
她抱着婉婉,教她“妈”,婉婉含含糊糊学,小嘴一开一合,她笑出了泪。
这声“妈”,她要听一辈子——学步的妈,上学的妈,出嫁的妈。
可眼下,这小人儿只会这一个词,她已觉着,这辈子值了。
苏韵来,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婉婉冲那铁球笑。
苏韵说“这妮子,随你,爱亮闪闪的”,又逗那小人儿:“婉婉,叫姨。”
婉婉咧嘴,不清不楚“姨——”。
苏韵乐了:“成了,跟你妈一个样,嘴甜。”
春莺笑,眼眶热了——苏韵这伴妈,当成了婉婉的姨,亲。
苏韵拿铁球逗婉婉,铁球在娃眼前晃了晃,婉婉的眼跟着转,苏韵笑“这妮子,跟她妈一样,眼亮,爱瞧个新鲜”。
春莺想,苏韵自家也有个小子,比婉婉大,还常抽空来看她母女俩——对婉婉这份亲,比亲姨还亲。
往后婉婉认干妈,怕是少不了苏韵——这伴妈,当定了。
苏韵又坐了坐,说“婉婉这声妈,比台下那声好重”,春莺点头,心里头那点暖,压都压不住。
苏韵临走,铁球往兜里一揣,逗婉婉“下回姨给你带拨浪鼓”,婉婉咧嘴,像是应了。
苏韵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春莺,你自个儿也顾着点,别光顾娃。”
春莺点头:“记着了。”
苏韵走了,春莺抱着婉婉在院里坐,拿拨浪鼓摇,婉婉的眼睛跟着鼓转,咯咯笑。
春莺也笑,笑出了泪。
她想,这小人儿,才几个月大,就会哄她了。
对戏回来,春莺累得胳膊都抬不动,婉婉却循着脚步声爬到她脚边,小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她把娃抱起来,婆婆在旁边笑:“婉婉认人了,跟你亲。”
春莺低头亲了亲那张热乎乎的小脸,什么也没说,只把娃沾在衣襟上的米汤印擦干净。
春莺抱着娃,忽然想起生她那夜,自个儿给她起名“李婉婉”,说先随李家的姓,往后那桩事,再慢慢说。
那“往后再说”四个字,她一直搁在心里,没落定。
今儿娃清清楚楚叫她一声“妈”,她倒觉着,姓啥都是她的娃,这声“妈”认的,是骨血,不是姓氏。
往后那桩事,还是往后再说,可这声“妈”,把妈和娃,实实在在拴住了。
婉婉这声“妈”,像颗糖,含在春莺心里,甜了好几日。
她搂着婉婉对账,算到月底的开销,婆婆说“李家这月吃药又花了一笔,你公公的腰病得接着治”。
春莺“哎”一声,把那笔数也记上。
她心里有本账:公公病退,药不能停;婆婆内退,家里少了一笔活钱;建军工资浅,顾不住几口。
这担子,明面上搁在全家肩上,其实多半压在她唱戏的手上。
她不怨,只把婉婉的小手攥紧了——这小人儿,是她软处,也是她硬处。
她望着账本上那一串数,又望望怀里这张小脸,忽然觉着,这账算的不是钱,是一家人的命:哪笔该紧,哪笔能松,她得门儿清。
婉婉“妈”一声,她应一声,像是在跟这账本说:你放心,妈撑得住。
春莺把婉婉交回婆婆怀里,翻开了墙上新贴的戏单。
可日子不只有甜。
城乡赶场的戏单又贴出来了,接下来俩月,又是那几处老乡镇要跑,角儿照旧。
春莺盯着那一张单子,又是要赶的一串老地方,心里的弦又绷了起来。
她把护手油连同那双厚底旧棉鞋收进蓝布包袱,收拾齐整。
下乡的东西更不能含糊。
她把《风雪配》戏本搁在箱壁边——这出戏,城乡跑场都指着它。
她傍黑在院里走圆场,婆婆抱着婉婉瞧,咿咿呀呀跟着她手摆,春莺笑“你也学戏”,婆婆笑“随她妈”。
春莺走完一个圆场,回头看娃,娃冲她笑,那笑里像真有戏文的一点影子——她忽然盼着,这小人儿往后有自个儿的路,不一定非走唱戏这一条,可若真爱,她也不拦。
她给婉婉缝个小肚兜,针脚歪歪扭扭,婆婆笑“你这针线,比圆场还生”,春莺也笑。
可婉婉穿上,圆滚滚一团,她看着欢喜。
她想,自个儿在台上穿的是行头,婉婉穿的是她一针一针缝的——都是妈的心。
赶场的戏单钉在墙上,她看着那些地名,心想:跑再远,回来听见这声“妈”,就值了。
婉婉还小,托给婆婆带;她傍黑赶回,婉婉要奶,喂饱了娃,顺手把奶挤了装瓶。
这一来一回,奔波,可踏实——台上是她的戏,家里是她的娃,两下都顾着。
娃在婆婆怀里,冲她咧了咧小嘴。
春莺抚了抚那小人儿的手——明儿下乡赶场,唱完了,回来听婉婉再叫一声妈。
她逗婉婉,故意不理,婉婉急了,连声“妈、妈”,她才应,抱起来亲。
婆婆笑“你这当妈的,还逗娃”,春莺笑“逗逗她,嗓子亮”。
她想,这小人儿,是她唱戏的本钱,也是她唱戏的底气——台上的苦,回来这一声“妈”,就化了。
夜深了,院里静下来。
春莺把婉婉放平,自个儿就着灯把蓝布包里的票子又数了一遍——这一阵救场、赶场的补贴都在这儿,厚了一沓。
她记起妈那双手,从没闲过——她如今也是这样,挣的、省的、缝的、记的,都往一处使。
窗台上搁着婉婉那只拨浪鼓,鼓面映着灯,红红的一团。
她伸手拨了一下,鼓声闷闷的,像远处哪台戏的开场。
明儿城郊还有一场,她得早起——这声妈,她得拿戏去换。
她把拨浪鼓搁回窗台,回头看婉婉——那小人儿攥着被角,眼皮耷拉着,快要睡熟。
春莺伸手碰了碰那软乎乎的脸蛋,没出声。
明儿城郊的土台,风比城里硬,她得把水纱多抿一遍,护手油多抹一些。
她掖了掖娃的被角,掖到一半,手停住了。
李建梅扒着门框,看春莺抱着婉婉应那声“妈”,眼里的羡又浮上来,可这回掺了点软。
她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也是这么黏着妈,如今妈守着病着的爸,顾不上她,倒叫嫂子先听了娃叫妈。
李建梅心里头不是滋味,可没说酸话,只悄悄把春莺落下的拨浪鼓捡起来,搁回娃手边。
她凑过去逗婉婉:“叫姨。”婉婉咧嘴,不清不楚“姨——”,李建梅乐了,眉眼舒展开。
这丫头,头回觉出,当妈的滋味,不全是风光,是有人软软一声,把心都叫化了。
她转头跟春莺说“大嫂,婉婉这声妈,比台上那声好听”,春莺笑,没接那点酸,只把她的手攥了攥。
李建梅跑出去,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母子俩——自个儿往后,也得是个能叫人放心的人。
婆婆在旁边,把婉婉的小褯子叠了又叠,望着那母子俩,嘴角一直弯着。
她跟春莺说“你公公那阵子还硬朗,见娃笑就高兴,如今他躺着,听不见孙子叫爸,倒听见孙女先叫了妈”。
春莺“哎”一声,没言——公公病着,这声妈,倒成了这屋里头第一桩喜。
李建梅听见,又扒着门框看,这回没酸,只小声跟婆婆说“妈,我将来也要像大嫂这样,有人叫我妈”。
婆婆笑“你呀,先把书念好”,可眼里头,也跟着润了润。
婆婆后来跟春莺念叨“建梅这丫头,打小黏我,如今倒黏上你了,你别嫌她缠”。
春莺笑“自个儿妹妹,哪会嫌”,心里头却暖——这家里头,婆婆疼她,小姑子仰她,连公公那点沉,都因婉婉这一声软,轻了些。
她抱着婉婉,心想:这声妈,不单是娃叫的,是一家人都拿她当自个儿人了。
春莺低头亲了亲婉婉的额角,那软乎乎的小脸贴着她,把这一屋子的安稳,实实在在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