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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榜后等来的消息 周素芝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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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芝家的灯熄了半宿,春莺还醒着。
在周素芝家这头两日,她夜里总翻来覆去——生怕考不上,还得回柳溪村去。
有天夜里,她还听见周素芝对李叔说:“这丫头心气高,能成。”
她听在耳里,没敢应声,只把那话压在肚里。
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她把考试那几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哪一道都觉着,自个儿差着人一截。
外屋周素芝翻了个身,床板轻轻一响,春莺忙屏住气,怕惊动人家;等那头没了动静,她才把被子拉了拉,睁着眼,听窗外的风。
天没亮她就坐起来,心里老惦记榜上的事。
昨儿傍黑,榜上没她名儿,她排在那候补的末位。
这么翻来覆去一整夜,到这会儿只一个念头:去戏校门口瞅瞅吧,万一呢。
她听着外屋周素芝起来的动静,估摸着戏校这会儿该有人了,裹着衣裳坐起来。
周素芝也在堂屋转,看得出也悬着心。
春莺说想去戏校看看,周素芝点点头:“一块去。”
李建梅揉着眼爬起来,黏着春莺要跟,周素芝哄她:“你在家看门,妈晌午就回。”
春莺便给她绾了俩小辫,绾得齐齐整整,建梅这才消停。
两人一早到了戏校门口。
老秦头正开着传达室的门,见着她俩,笑了:“周老师,正巧——昨儿录的那批里,有个城里的闺女,她爸头晌来戏校说,县剧团前儿相中了他闺女,直接定下了,不用再来这儿上几年学了,直接去剧团上班,今早来话不来了!空出一个。何老师说,您带来的那丫头行,叫她递补顶上!”
春莺起初没听清,愣了下,心突突跳。
老秦头又说一遍,她才明白——自个儿真补上了。
周素芝也笑了,拍拍她的肩:“可算考上了!赶明儿我给你爸妈捎话,把这好消息告诉他们。叫二老放心,闺女在城里好着呢。”
春莺站在戏校门口,不知该笑该哭,只觉着那悬了好几天的气,这会儿才慢慢落了地。
两人回了家。
李建梅见她俩进了门,瞅见春莺嘴角的笑,蹦起来拍手:“春莺姐考上了!”
扯着她袖子:“春莺姐,你真考上了?”
春莺点头,李建梅乐得直蹦。
李叔从里屋探出头,憨憨一笑:“好,好。这丫头有出息。”
春莺坐在床沿上,懵了一瞬,才觉出心跳——这好容易盼来的机会,真叫她攥住了。
她想起昨儿傍黑在榜前的那份心慌——她那会儿还怕自个儿是那抹泪的,哪承想,这会儿倒轮着她笑了。
李建梅拽着她袖子不撒手,非要她讲戏校里头啥样。
春莺想了想,说里头亮堂堂的,练功房比老家的堂屋大几倍,何老师兜里揣着核桃,谁站不直,照着脑门就是一下。
李建梅听得眼睛都圆了,嚷着“我也要去”。
周素芝在旁笑骂:“你先把这些字认全了再说。”
春莺瞧着这一家子,心里那点飘忽,落了地。
周素芝忙进忙出,翻箱找出来那件干净旧褂子,抖了抖,念叨:“这件你穿着合身,料子软和。你妈要是见了,准高兴——这褂子我洗过,干净。”
又塞俩煮鸡蛋:“路上吃。”
春莺推不掉,揣怀里。
叠了褂子塞她包袱:“到了学校,衣裳自个儿洗,别懒。”
又翻出双布袜,拿在手里比了比:“这袜是我纳的,厚实,戏校地凉,练功别光脚。”
春莺接了,包袱沉了,心也沉了——这往后,是她自个儿的事了。
周素芝松了口气,拍她肩:“往后全凭你自己。练不出名堂,对不住你爸,也对不住我这一趟。”
说罢,难得露了个笑,只笑了下,又收了,“我没看错你。”
吃过早饭,周素芝送她到戏校门口。
这回不用老秦头领,她自个儿就敢迈那道门槛了。
周素芝在门外立了会儿,看她进去,才转身走。
春莺走几步,回头望,周素芝的背影在胡同口一晃,没了。
她攥紧包袱,转身,迈进那道红漆掉了一半的门。
何老师认得她——头回考试时就考过她,这会儿见她真考进来了,点着头对她说:“先收下做预备生——可丑话得撂前头。练一段,赶不上、没这天分的,该退还得退,不能误了娃娃。头几个月,早起练功、学唱腔、学身段,老师天天瞧着,月底还要考。吃住学校管,不花家里钱,你只管安心练。”
春莺使出全劲点头。
她心里明白:这回不是借住,是真考进来了,是她自个儿一步一个脚印争来的。
进戏校头一件事是分宿舍。
一屋子八个丫头,上下铺挤着,有城里的,有乡下的,一个个打量她,她也打量人家。
靠窗那个瘦高丫头,剪着短发,大大方方冲她笑:“我叫苏韵,唱小生的,往后多照应。”
春莺点点头,记下了这名字。
苏韵见她拘着,凑过来帮她铺褥子:“你那被角得掖紧,夜里漏风。”
春莺手脚没处放,小声说:“俺不会铺。”
苏韵笑:“这有啥,我教你。”
春莺小声谢了。
另有个胖乎乎的丫头叫莲子,乡下来的,话多,一进门就问她哪的人、会唱啥;有个城里的叫小换,不大爱说话,自个儿收拾自个儿的,却悄悄抬眼打量她。
春莺打量着这几个姊妹,心里想:往后几年,她们就是一块儿熬的人了。
在柳溪村,她从没这么些同龄的伴,姊妹们各自忙着自家活,谁也顾不上谁。
苏韵已把上铺的褥子铺开,又探下身子,帮春莺把枕头拍松了。
春莺瞧着那双手利落,心里那点拘束又少了几分。
莲子已趴在她自个儿铺上,翻出本皱巴巴的课本,嘴里叽里咕噜背词;小换不声不响,把衣裳一件件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码在枕边。
春莺忽然觉着,这屋里八张床,往后就是她的家了。
春莺的铺位在最里头,靠墙。
她把包袱打开,褥子铺开,那件妈补过的褂子叠在枕边——针脚歪歪扭扭,是妈灯下熬夜赶的,她摸着,鼻子一酸,又压下。
苏韵凑过来帮她把被角掖紧,又指指上铺:“我睡你上头,夜里说会话方便。”
春莺点点头,心里那点生分,叫苏韵这一句话化了大半。
莲子趴她铺上翻她包袱:“你这布袜怪厚。”
春莺笑:“周姨给的,说地凉。”
小换在旁听见,抬眼看了看那布袜,没说话。
管生活的老师把预备生们叫到一处,一条条交代规矩:早起练功不可误,衣裳自个儿洗,不许私自出校,一月只准出去一回;家里来信准,回信也准,可别耽误了功。
春莺从小帮妈干活,这些都不在话下,只把“不许私自出校”记牢了。
食堂头一顿,春莺挨着苏韵、莲子、小换坐。
馒头咸菜,偶尔有回锅肉,丫头们抢着盛。
莲子咬着馒头问她:“你真从村子里偷跑出来的?”
春莺点点头,莲子瞪圆眼:“胆儿真大。”
小换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却把碗里的回锅肉夹了一片给她。
春莺一愣,低下头,慢慢吃了。
她忽然想起柳溪村——妈蒸的窝头硬,得就着咸菜往下咽;这儿的馒头软乎,嚼着有麦香。
她把碗里那片回锅肉夹回小换碗里,小换一愣,又默默夹回来。
两人都不说话,可春莺觉着,这食堂的饭,比周素芝家的还暖些——这是公家的饭,她自个儿挣来的。
饭后,苏韵拉着她去井台边洗碗。
水凉,苏韵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你洗,我冲。”
春莺笨手笨脚,碗沿磕了下池子,叮一声。
苏韵笑:“轻点儿,这是公家的。”
春莺吐了吐舌头,放慢了手。
洗完,两人并排走回宿舍,苏韵忽然说:“往后练功,你跟不上就喊我。”
春莺点点头,喉咙里热乎乎的。
夜里,春莺趴在床头,就着灯给爸妈写信。
笔是苏韵借她的,纸是戏校发的。
笔尖抖,滴了滴墨,她拿袖口沾了。
她写:爸,妈,我考进戏校了,吃住都管,不花家里钱,二老别惦记。
周姨好,同屋的姊妹也好,苏韵就睡我上头。
老师说先练着,赶不上就退,我定然赶得上。
过些日子我学好戏,回来唱给二老听。
写到这儿,她想起爸妈这会儿还不知她考上没,说不定正悬着心——爸妈早知道她是自个儿偷跑出来的——爸来剧团拽过她,没拽动,这会儿怕正悬着心,等她的信呢。
便又添一句:爸妈放心,闺女在城里好着呢,不遭罪。
窗外的紫藤架影投在纸上,她盯着那影,忽觉着自个儿这回,是真跳出柳溪村了。
写完,她把信贴在心口,想:爸妈接到,该多高兴。
妈不定要抹泪,爸不定要蹲在门槛上笑。
她在柳溪村十来年,这回,是真走出去了。
写罢,她把信折好,压在枕下,心想明日就寄出。
可那点高兴劲儿,到底压不过何老师那番丑话——这扇门,进得来,也出得去。
她把被角掖紧:爸,妈,我考进来了。
明儿天不亮,那面破锣就得把她从被窝里敲起来——这戏校的门,她只进了头一道。
单机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