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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缝里的名字 清早的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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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郦城,雾还没散。
春莺跟着周素芝出了胡同,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凉。
戏校在西头,要走小半个钟头。
春莺一路不言语,手在袖里攥着,手心潮乎乎的。
周素芝也不多话,只偶尔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催,倒像是送自个儿闺女上考场。
到了戏校那条街,远远就瞧见门口聚了一堆人——都是送闺女来考试的爸妈,有骑车的,有挑担的,把个红漆大门堵了半扇。
春莺脚步慢了慢,周素芝在后头轻轻推她肩:“到了,别怕。”
老秦头隔着门缝瞧见,招手让她进去:“名儿记着呢,今儿考试,你先在廊下等着。”
戏校里头比外头敞亮。
春莺头回见这样的考场——正房腾出来当练功厅,地板上打了蜡,能照见人影,墙上一方大镜子,从地到顶,映出乌泱泱一群小闺女。
有城里的,烫了发、穿得齐整,由妈陪着,末了还捋一把衣领;有乡下来的,由爸领着,鞋上还沾着黄土,拘谨地贴在墙边。
春莺夹在当间,像粒沙子掉进米堆,不显山不显水。
她下意识把鞋在门坎上蹭了蹭,才敢往里迈。
廊下挤着的小闺女里,有个扎俩辫的,由她妈攥着袖口,脚尖一点不敢沾地,像怕这亮堂堂的地板脏了鞋。
春莺看了一眼,下意识把自个儿的布鞋又蹭了蹭——在柳溪村,她也从不敢把泥带进堂屋。
可这儿的地能照见人影,她那双沾过黄土的鞋,到底显得寒碜。
周素芝不便进考场,只在门外头等着,临了攥她手:“记着,考不过就回家,你爸的话。”
春莺点点头,跟着一群丫头站到墙根。
考试分了几轮,一道一道过,过一道刷一道,越往后人越少。
头一轮是相貌身子。
几个老师挨个瞧,量个头,看五官,看肩颈腰身匀不匀——花旦要清秀、个子适中、肩不能塌。
前头有个太高壮的丫头,老师摇摇头,叫她退到一边,她妈急得直拽老师袖子,老师摆手;有个脸圆乎乎的,老师捏了捏她胳膊,点了头;又有个嘴皮子厚的,也刷了;还有个矮小的,老师比了比,摇手。
春莺个子刚好,眉眼清,老师多瞧她一眼,在点名册上画了道,唤她去下一道。
她松半口气,腿却软了——头一轮就刷下去好几个,后头还不知多严。
她退到墙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前头被刷下去那个高个丫头,红着眼由她妈拽着往外走,走到门边还回头望了那面大镜子一眼。
春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镜里乌泱泱一群人,自个儿夹在当中,像个不起眼的小点。
她把周素芝教的圆场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怕待会儿身子一僵,露了怯。
第二轮是身子骨。
考官挨个儿量软度——压腿,看你能下去多少;下腰,看腰活不活;劈叉,量离地几指。
头一个上去的城里丫头,劈叉贴地,利落得像没骨头,考官点点头,册子上圈了圈。
春莺在后面看着,手心出了汗。
轮到她,筋是硬的,劈叉离地老高,胯那儿咯吱响。
她咬着牙往下压,考官瞥一眼,在册子上划了一道,没言语。
她看见前头几个童子功的,早被唤去下一道了,自个儿还杵在软度这块。
心往下沉——这一轮,怕要先刷下她。
她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
好在考官末了还是唤了她去下一道,她腿肚子直打颤,跟了上去,背后衣裳都汗湿了。
扶着墙喘了阵,她瞧见旁边一个乡下的丫头也刚过,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都松了口气。
旁人都在歇,说笑的说笑,揉腿的揉腿。
她不敢歇——底子差,再松一口气,下一轮就没了。
靠墙蹲下去,把那条硬筋,又压了两下。
有个清瘦的老师从里屋出来,正撞见,脚步顿了一顿,没言语,过去了。
第三轮是唱。
每人上去唱一段,自个儿会啥唱啥。
头一个城里的丫头,唱了段热闹的,声音亮得能撞墙,老师点点头。
又一个乡下的,调子野,可味儿正,老师也点了头。
再一个城里的,唱了段逗的,把旁人都逗乐了,老师也笑。
轮到春莺,她咽干,喉咙发紧,生怕一开口跑了调。
她把周素芝教的悲腔亮出来,想着大姐,想着妈,想着自个儿立在村口风里的样儿。
嗓子还嫩,调子也生,可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段子,她这股子委屈劲儿是真的。
唱完了,她偷眼瞧考官。
里头一个清瘦老师多瞧了她两眼——后来晓得他姓何,是戏校的老师。
这轮刷的人最多,几个丫头当场红了眼圈,由爸妈领着出去,有个还抽搭着不肯走,被她妈硬拽了。
春莺站在一旁,听见何老师跟旁人低声说:“这丫头肯下苦,留着看身段。”
她心口猛跳,不敢信是自个儿。
第四轮是身段。
每人比一段小戏,看眼里有没人、身上有没有戏。
前头几个城里的丫头,一个翻身水袖扬得漂亮,考官点点头;一个走圆场稳当,脚下像踩在平地上;又一个眼神活,一举一动都像那么回事。
轮到春莺,她用的还是周素芝教的圆场和亮相,一遍下来,汗出透了,衣裳后背洇湿一片。
她自个儿知道,同手同脚的老毛病,到底还留着三分。
她下场时腿发软,不知自个儿过了没。
老师没言语,只在本上记了记。
春莺下场,靠在墙角喘。
她偷眼瞧旁人——那个城里丫头又翻了个漂亮的水袖,落了地,稳稳的。
春莺摸摸自个儿后背湿透的衣衫,知道自个儿跟人家差着好几年的底子。
可她想起周素芝的话:肯下苦的,老师瞧得上。
她把那点慌压下去,只把方才的亮相在心里又掰扯了一遍,哪步慢了,哪眼飘了。
还有一道,是认字。
老师拿张纸,上头写着几句戏词,叫照着念。
春莺念过几年书,磕磕绊绊念下来了;前头几个童子功的,自不在话下;可有个乡下的丫头,盯着字认了半晌,红着脸摇了头,老师叹气,叫她退下。
春莺捏着衣角,庆幸自个儿念过那几年书——若是不认字,今儿也得栽在这上头。
歇下来那阵,春莺才觉出累——腿肚子转着筋,嗓子干得冒烟。
她靠着墙根,看那十几个留下的丫头,个个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衣裳窸窣响。
前头那城里丫头还在揉手腕,大约是方才水袖甩狠了;旁边乡下的丫头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里屋的门,一眨不眨。
春莺把肺气匀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这才考完,后头榜上见真章,谁留谁走,全在那张纸上。
几轮走完,原本乌泱泱一厅的闺女,剩了不到二十个。
春莺立在墙角,手心汗湿,不知下一道榜上,还有没有自个儿。
落选的早由爸妈领走了,厅里一下子空了一截。
春莺挨着个乡下的丫头坐,那丫头悄悄说:“我妈说,考不上就回去放羊。”
春莺不知怎么接,只点了点头。
她手心里的汗还没干,心口突突的,不知自个儿到底站没站住。
日头偏西,练功厅里暗下来,老师叫丫头们先歇着,自个儿捧着名册进了里屋。
留下的十几个,谁也不走,缩在墙角,眼睛都盯着那扇门。
春莺挨着墙,腿麻了也不敢动。
外头有人喊“榜下来了”,一群人呼啦啦往门口涌。
春莺被人流推着,也挪到了榜前。
傍黑,榜贴出来了。
头一批录了十来个,多是城里的、童子功的。
春莺挪到榜前,从头念到尾,没有自个儿的名儿。
她又念一遍,还是没有。
旁边那乡下的丫头忽然“啊”
一声,扑进她妈怀里:“妈,有我!”
她妈搂着她,眼泪吧嗒吧嗒。
春莺望着那对母女俩,喉咙发紧,悄悄退到边上。
榜前头挤着爸妈和闺女,有欢喜的搂着哭,有笑着的。
春莺立在边上,不敢挤过去,只远远望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凑到一块儿,却不是她的名。
她眼前发黑,腿一软,险些坐倒,忙伸手扶住墙。
两日在院里练的、在柳溪村自个儿偷跑的、爸没拦住的——全像叫人一把抽走了。
她靠着墙,不哭,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她想起爸的话:考不过就回家。
可她不想回,她回不去。
真要回去,爸的脸面上挂得住吗?
妈会不会又愁上眉头?
周素芝从门外挤进来,脸也沉。
她拉住老秦头问情况。
老秦头叹气:“周老师,您带来的这丫头,底子薄了些,前头录的都满额了。名录上头还备着几个,她排末了——能不能上,得看前头有没有人不来。”
春莺听见“备着的”
“排末了”,晓得自个儿是那悬着的——去不去得成,全看前头有没有人退。
周素芝把她领出戏校的门,只说:“先回去,明儿个老秦头有信儿。”
春莺点点头,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那道红漆掉了一半的大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她没进去,也没真出去,就卡在那道缝里,等一个不知来不来的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