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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点破狐计 镇中有女, ...

  •   镇中有女,名胭脂,年二八,容色殊绝,远近称之。

      温狐熙闲素嗜美人,无分男女,见辄心喜。一日行市,偶见胭脂自绸庄出,抱藕色轻纱一匹,日映其面,莹然若玉。温狐熙闲即时驻足,不能移步。

      “好生标致,绝世佳人。”拊掌而叹,狐尾摇动不歇。

      自是,温狐熙闲日往胭脂所。今日化白猫,跃其窗台,得纤手抚背;明日化黄莺,栖其肩,闻笑语温言;后日竟化雪白狮子犬,六尾敛为一,扑入胭脂怀,任以酥点饲之。

      胭脂亦奇,此辈小物偏亲己,日异其类,皆可爱也。胭脂乃凡胎肉眼,但谓天生与鸟兽有缘,焉知皆为一狐精所化?

      萧意真数日颇不自适。

      初未之觉,后每过市口,辄见一佳人抱白猫,猫生六尾雪白,若非萧生沾温狐气息,决莫能辨。又或见黄莺栖胭脂肩,尾后拖六道虚影。旁人不知,但谓春鸟近人,独萧意真睹之分明,愈视而愈非滋味。

      归舍,萧生悒悻。

      温狐问之,不答。

      复问,乃曰:“今日狮子犬得趣甚矣!”

      温狐初愕,旋捧腹,笑至不支。

      “萧木鸡,尔此乃妒耶?”

      “意真不敢。”

      然温狐目利,见其口虽称不敢,心已不平。

      温狐笑益甚,心念:美人虽佳,终以家宁为要,且胭脂之饲与抱,亦已足矣。

      遂自兹日,不复往寻胭脂。

      如是月余。

      一日,萧生归,色默然。温狐方廊下晒月,睹其容,问何事。萧生曰:“胭脂病矣。”

      温狐霍然起坐:“病?何疾?”

      萧生曰:“相思之疾。”

      温狐愕,继之大怒,拍案叱曰:“岂有此理!胭脂若彼容色,竟有人令其害相思?真蛤蟆成精,反教天鹅瞇眼耶!”

      萧生斜睨之,不接语,但幽幽曰:“天鹅自有天鹅之思,外人何急为。”

      温狐闻其语酸气冲天,回眸视之,果见其抱臂倚门,面色淡然,而眼尾微垂,似受冷落而不肯言者。

      温狐心曰:坏矣,醋瓮翻矣。

      即起,小步前,环其腰,首埋其胸,娇声曰:“好哥哥,心肝肉肉,亲亲宝贝,是吾过矣。吾不当为外人动怒,尤不当惹吾家相公酸至于今。尔与我较此何为?吾不过爱其皮相,图其数饼耳。吾心所盘所念者,岂非尔所熬之人参鸡乎?”

      萧生本有三分醋意,被其一叠“心肝”“宝贝”诸类爱称唤得耳根尽软。

      温狐复仰面,以鼻尖摩其颔,若小狐乞怜。

      萧生焉能更持,终叹而揽之,低语曰:“罢矣,是吾褊小。”

      温狐得寸,赖其怀,问曰:“既尔,且告吾,胭脂心属何人?”

      萧生曰:“乃一鄂姓秀才。”

      温狐怪曰:“尔焉知之?”

      萧生曰:“吾为医,病者心事,脉上自见。”

      温狐哂之,斜目曰:“莫诓吾。胭脂性贞静,且与尔男女有别,安肯以私情告医?况此等隐事,岂轻语人?”

      萧生见其不信,顿窘。踌躇良久,方低低曰:“实不相瞒,因知卿留意胭脂,吾恐其有失,故近日出诊时,辄多问一句。”

      温狐挑其眉:“多问一句,便得如许?”

      萧生耳又赤,目移他处:“又……多听邻右之言。”

      温狐“哦”之,尾音曳长,似笑非笑视之:“原来萧大夫亦听壁角。”

      萧生急曰:“非也非也!特路过,偶闻耳。”

      温狐见其窘甚,大笑,复投其怀,仰首于其唇啄数下。

      “好萧郎,竟能为吾探别家小娘。此醋酸过胭脂,然酸得可爱。”

      萧生哭笑不得,但紧抱之,低声曰:“惟愿卿勿复化野猫野犬投人怀耳。”

      温狐以尾缠其腰,笑曰:“然则投谁怀?”

      萧生视之,声如蚊:“……吾怀。”

      温狐笑意愈浓,踮足于其耳畔细语:“既尔,今夜吾作小狐,祈郎君紧抱。”

      萧生面赤如灼。

      院中月白风清,檐下风铃微响。温狐熙闲化一团雪白小狐,蜷萧生意真怀中。

      萧生坐廊下,一手抱狐,一手取医书披览,面上尚余未褪之红,而意甚餍足。

      温狐蜷其身,心曰:胭脂虽美,终不若自家此呆鸡。

      *

      然温狐熙闲终系心于胭脂。

      是夜,萧生意真寝渐沉,呼吸匀长。温狐化小狐,自其怀间徐出。方探首,未及起,忽闻耳畔低语:

      “吾知卿必往。”

      小狐浑身僵。回视,萧生已张目,眸色清明,了无睡意。盖向者佯寐,专候其动耳。

      小狐莫可奈何,摇身复为狐女,青丝散枕畔,赔笑曰:“萧郎尚未寝耶?吾不过念檐上月好,欲出观之耳。”

      萧生不语,但侧身视之,面色澹然。

      温狐见其不动,复近前,以额抵其颊,软声曰:“好萧郎,毋恼。吾忧胭脂,但往一觑,见其安即归。可乎?”

      萧生仍默,然目光已不如初时之峻。

      温狐最善察机,知有转圜,遂益前,曳其袖,摇之若稚子:“萧郎,好大夫,菩萨心,宁忍吾心惶惶耶?”

      萧生终破颜,唇角微动,犹故作愠色:“昼日谁云‘家宁为要’?谁又云盘念皆吾?入夜辄忘。狐之语,果不可尽信。”

      温狐“噫”一声,竟软倒其怀,仰面视之,睫眨如蝶:“然此刻吾所盘所念者,仍萧郎也。但往一观,非投怀送抱耳。萧郎若不信,偕吾同往可也。”

      语益近,萧生心浮且痒,终告饶曰:“罢矣罢矣,不必如是。吾……吾偕卿往便是。”

      温狐得计,喜形于色,犹逗之:“萧郎非恼乎?奈何又肯行?”

      萧生面赤,低曰:“恼自恼,终不放心卿一狐夜行。”

      温狐闻言,遂复变小狐,尾勾其袖,促曰:“尚待何为?行矣。”

      萧生披衣抱狐,推扉而出。夜风侵衣,微凉。小狐忽觉萧生以袖覆之,风尽蔽焉。

      *

      至胭脂宅外,小狐自萧生怀跃下,及地化狐女,顾萧生狡然一笑曰:“此夜月明,翻垣非君子事。吾与子,且化夜枭可乎?”

      言讫,指端一点。萧生但觉身骤缩,两臂化翼,口发“咕咕”声。未及措手,即为温狐引翼而起,落于胭脂院中老榆上。

      萧生方悟夜枭夜目极明,虽闺中无烛,纤毫毕见。见一影纤弱,若以帕拭泪;又一影为男子,絮絮私语。

      萧生骇然,凝眸谛视。其男子年可二十,面白青衫,作书生装,而目带浮浪,举动亵昵,殊无儒者端方之态。

      温狐本为探疾而来,睹此,狐瞳骤寒:“此何人耶?夜半踰垣入室,非良善类。”

      忽闻窗内衣袂窸窣,其男子竟探手揽胭脂肩。

      胭脂惊起,推拒曰:“鄂郎何至若是?妾慕君才,非轻浮女也。倘无媒妁,不敢奉命。”

      男子笑曰:“小娘子既已属心于我,何拘细行?夜阑人寂,天知地知,子知我知。”

      温狐大怒,羽翼尽张:“鄂生耶?非亲至,竟不意此獠若斯卑劣!”

      萧生以翼触之,低语曰:“姑缓。观其言,恐非真鄂生,房内无灯,特胭脂不辨耳。”

      温狐焉肯听,见其复欲近,怒不可遏。夜枭之身若矢离弦,自树间疾下,一爪中其颈后。其人未及呻,即若布袋委地。

      胭脂骇极,跌坐床侧,掩口噤声。

      温狐恐其受惊,急施术令其酣寐。复化狐女,立原处,犹怒尾尽竖。骂曰:“混账!若非吾今夜来,胭脂清白尽丧矣!”

      骂讫,忽忆何事,身骤僵,徐回身。

      萧生亦已化人,抱臂倚门,悠然视之。

      温狐熙闲目珠一转,六尾本竖者“唰”然尽垂,身微晃,以手拄额,娇声曰:“噫……适才怒甚,牵动旧创。萧郎,吾首眩甚……”

      言竟,作欲仆状。

      萧生不动,但静视之,目色温煦,而似洞烛一切。

      温狐潜启一目,窥其不接,复“嘤”一声,软倚门侧曰:“萧郎……奈何不扶我?吾方才为救胭脂,乃动真元耳。”

      萧生终莞尔,前一步,展臂承之,低语曰:“吾未尝见伤者,一爪能击昏壮男,且六尾竖得如斯精神。”

      温狐僵其怀,少顷,竟不复伪,揪其襟,仰面嘻嘻笑曰:“萧木鸡,觑破而不道破,乃真丈夫。”

      萧生俯首,以指轻点其鼻:“吾固知卿非弱质。然卿既喜扮,吾亦伴之。但有一事——”

      曰:“何也?”

      对曰:“后若再伪晕,仆于他处,吾不扶。”

      温狐噘嘴,尾尖拂其颔:“仆于君心。”

      萧生耳根灼,竟为此言所噎。

      良久,乃闷声曰:“……狐言乱语,利口滑舌更甚。”

      温狐嘻笑,赖其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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