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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狐助胭脂   萧生问 ...

  •   萧生问曰:“此人当何以处之?”

      温狐俯视地上昏徒,忽五指如爪,虚悬其顶。俄而一缕淡青之气自其百会穴中徐出,若抽茧丝。

      温狐以指绕之,阖目片时,再启眸时,目中已尽洞然。

      “宿介,本邑秀才,与鄂生同窗,素行不端。今知胭脂慕鄂生,遂冒其名,夜入香闺,欲行不轨。”

      言至此,温狐若有所思,眉间微蹙,若于极深窈处,有尘封旧忆叩之。忽而“噫”一声,以拳击掌曰:“吾竟忘之!”

      萧生亟问:“何事?”

      温狐不答,但目灿若星,如拨云睹月,忆彼世《聊斋》有篇,名《胭脂》。

      温狐乃述胭脂原本命数:当其偶睹鄂生,一念成痴,遂害相思。此事为浪子宿介、毛大所知,二人先后冒鄂生,夜叩胭脂门。虽皆未得逞,然阴差阳错,害死胭脂之父,酿成血狱。可怜胭脂与鄂生,本天赐良缘,竟无辜蒙冤,对簿公堂,备受拷掠。非遇廉明长官细察,二人几丧性命,遑论姻缘。

      萧生闻至此,愤然拍案:“竟有此事!此二子诚豺狼也!若依吾意,当即缚送县衙,依律论罪!”

      温狐视其怒形于色,觉有趣,莞尔曰:“萧郎勿急,送县衙,不过杖数十,锢数月,太宽矣。”

      言讫,复至宿介旁,屈指于其额画符数道,又朝面吹淡红之气一口。

      萧生但见宿介容貌如故,无异状,不解曰:“卿施何术?”

      温狐拊掌笑曰:“吾化其为绝世佳人。”

      萧生愕然:“绝世佳人?吾观之,仍书生耳。”

      温狐笑曰:“萧郎自不见,此幻术惟对好色之徒见效。且须于夜,色心一起,方窥其‘美’。届时彼于如墨夜色中,周身若被月华,肤白胜雪,眼波含春,较画壁仙姝不遑多让。凡色中饿鬼见之,如蝇逐血,趋之若鹜。”

      萧生怔而失笑:“卿此术……诚损甚。可怜宿介,后但夜行,恐招蜂蝶无数矣。”

      温狐昂首,意甚得:“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彼欲为采花贼,便教其尝为人作‘花’而采之味。”

      萧生摇首叹曰:“得罪狐仙,诚可畏也。”

      温狐斜睨:“汝方知耶?后当厚待吾。”

      萧生执其手,正色曰:“意真后必千依百顺于卿,不敢稍忤。”

      温狐“哼”之,一片傲娇。

      二人安顿毕,温狐行至榻侧。胭脂犹昏寐,面白若纸,眉蹙如锁,似梦中亦不得安。

      温狐伸手欲探其额,萧生忽捉其腕。

      “卿欲何为?”

      温狐曰:“吾欲取其忆,彼鄂生何德,配不上胭脂。不若令其忘此人,心无挂碍。”

      萧生摇首:“不可,卿屡以幻术扰人心智,恐干天忌。若招天罚,悔将焉及?”

      温狐撇嘴:“但取一忆耳,何至若是?”

      萧生正色曰:“取一人爱念,犹剜其心。胭脂爱鄂生,虽苦亦真。若强夺之,纵病愈,其人已非。卿忍乎?”

      温狐默然,良久,低语曰:“胭脂之疾,本非专为鄂生。彼生而微贱,父迫于俗,邻人婚嫁皆早。二八未字,已为门户羞。鄂生不过适逢其会,成其心寄耳。”

      萧生颔首:“正是。心病须心药,然药不必尽在心。鄂生若良,可使知胭脂慕意,以正礼聘之。若不良,当断其念,别觅佳偶。卿遽夺其忆,是舍本逐末也。”

      温狐叹曰:“然则依君计,当若何?”

      萧生曰:“探鄂生为人,若其品端,未婚配,吾可假问诊之名,言语间为胭脂稍作牵引。成否听天。若其心术不正,则如卿言,断念别图。”

      温狐笑曰:“萧木鸡,尔不似大夫,倒似保媒拉纤者。”

      萧生面赧:“权宜耳,总胜卿动辄夺人忆、改人心神。”

      温狐哼曰:“胭脂病根在父与社会。则与其寻一男子予之,何如令其不必倚男子,亦能自安?”

      温狐心中默誓:若天意不可违,则助胭脂自修自强,毋作攀乔木之丝萝。

      窗外月落,东方既白。

      萧生曰:“彼命数中,胭脂终竟何如?”

      温狐曰:“遇清官,雪冤,与鄂生合。然父已殁,身亦遍刑伤。虽得良缘,到底染尽风霜。”

      萧生默然片时,徐曰:“则吾信,卿今夜之行,乃改命耳。”

      温狐视之良久,终笑曰:

      “善。吾便替其改此命,复何惧哉?”

      萧生不复言语。心内暗忖:卿如此为凡人奔走,逆数而行,吾恐天不佑卿,反伤卿之命数。

      不敢明言,只暗决意:自今而后,行医愈勤,济人愈众。日食素斋,戒杀生,远嗔欲,以积善业,但求天道念其一片赤诚,莫将改命之责,降于温狐一身。

      *

      胭脂此夜忽得一梦。

      梦中有金光如海,祥云铺道。一尊大佛端坐莲台,宝相庄严,垂目视之。其声若钟,自九天而降:

      “汝本天女,谪落凡间,历此一劫。今见汝为情所困,苦不能脱。吾心不忍,特赐汝一法。自今而后,汝得男子之形,行男子之事。天高海阔,任汝施为,毋再囿于脂粉之间。”

      胭脂惊醒,汗透罗襦,不觉身有异,然揽镜自照,但见镜中容颜,竟真化作一清秀少年。眉宇间虽是往日神采,然其喉结微显,肩背亦宽阔三分。

      胭脂先是一惊,继而大恸,复又大笑。生为独女,所虑者惟嫁耳。然今既可为独子,则所谋者大矣。

      不数日,胭脂改换男装,自称“燕郎”,入县学读书。如今如鱼入水,日夜诵经史,习制艺,誓要像那鄂生一般,考取功名,自挣前程。

      *

      温狐熙闲闻胭脂化为男身,入县学攻书,暗喜。每夜仍化小兽,潜入其斋,然不复为投喂怀抱,但远伏梁上,观其挑灯苦读。偶吐灵气一缕,助其神思澄明,过目成诵。

      胭脂但觉每夜披卷,倍加通畅,自谓男儿之身,天资尽显,不疑有他。

      归舍,与萧生言及,喟然曰:“吾为狐,虽胸无大志,耽溺男色,然幸此身由己,爱欲去留,悉从吾意。而此世女子,若胭脂者,纵颖慧绝伦,亦不过被教作一株待折之花。父望其嫁,邻促其婚,若女子生于世,惟求一男子托终身耳。今彼得男身,方始挣出一片天来。”

      萧生闻之,徐言曰:“卿所言,意真闻之,亦觉世道不公。然卿既有此悲悯襟怀,复有一身好本事,何苦总作玩世不恭之态?

      吾常观卿,遇贫者馈鸡,逢弱者暗助。今复为胭脂改命奔走,不避天罚。胸怀若此,倘肯潜心修行,善果日积,将来登真有望。奈何总以轻浮自掩?”

      温狐闻言,竟为一怔。万不料此素日端方之萧木鸡,非但不与调笑,反出此言。

      萧生语甚诚,温狐从容,笑曰:“吾尚以为君当问,成日耽溺男色,所耽者果谁耶?”

      萧生一噎,面上果然赭甚,别目轻咳:“此问何须再言?岂有他人耶?”

      语毕,似觉语太满,复低补曰:“吾不过一介凡夫,安能左右仙尊去留。仙尊心中若有旁人也罢,意真但……但望卿修得正果,莫为吾辈俗世之情,误却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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