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狐言乱语》淋漓文墨醉

7、狐望月乡 萧生知温狐

　　萧生知温狐之思在故土。虽彼未言其详，然察其望月出神，心已了然。乃暗访乡野，叩耆老，询异闻，翻检志怪之书，欲觅一二奇法，聊慰其怀。

　　数日无功，正愁眉不展，忽忆昔日云游道士。虽仅一面之缘，然曾遗符篆，救其性命，知非凡俗。

　　萧生遂循旧径，登故峰，凡三日，于兰若中复遇之。

　　萧生以礼拜，述温狐思乡之情，恳乞相助。

　　道士听罢，捻须良久，曰：“贫道无术可逆阴阳，亦不能归其所来。然有一古法，号曰‘月井观乡’。取山巅古井之水，承满月之精，以所念之物投其中，井中乃映彼心之所系、身之不能返者。观之如亲临其境，虽不得真归，亦可暂慰相思。”

　　萧生大喜，复问其详。

　　道士曰：“须以至诚之人亲取井水。所谓至诚，非止忠信厚道而已，须一念清净，绝无私欲。汝自问，可有此心？”

　　萧生正襟，敛容答曰：“意真此心，惟愿家妻展颜。若存纤毫私念，天地共厌。”

　　道士笑而不语，遗一青瓷小瓶，曰：“满月之夜，以瓶承月，以水照心。成与不成，在汝，非在法也。”

　　至满月之夕，萧生托言出急诊，携瓶而出。

　　月色虽明，山路如墨。

　　萧生攀藤附葛，手足并用。行至半山，忽闻身后有异响。回望处，绿莹莹兽目，如鬼火浮动，似狼非狼，似犬非犬，蹲于道旁巨石之上，凝望许久，终未近前。萧生以艾火挥之，兽乃退去。

　　将及绝顶，山风大作，松涛如怒涛拍岸。萧生衣袍猎猎，几被掀落山崖。乃以绳系腰，缚于崖畔老树，跪而前行。膝行数丈，方见古井。

　　此井位于群峰之巅，井栏苔深，水清如镜。萧生以青瓷瓶取水，郑重捧之，置井旁。乃整衣冠，敛心神，跪坐其侧，仰观明月，屏息凝神。

　　是夜天澄无云，月大如轮，霜辉匝地。萧生自怀中取出素日所藏温狐白毛一缕，投于瓶内。

　　水面微漾，旋即静如古镜。瓶中月影骤亮，光射井口，井水亦随之泛银，如银汤沸涌。萧生凝目视之，但见井中映出一片陌生天地——楼宇亭台，皆非今世之制；车马衣冠，亦非此间气象。熙熙攘攘，悉是平生未见之人间。

　　萧生骇然而悟：此乃温狐之故土也。

　　遂捧瓶狂奔下山，月下归途，疾步如飞。途中荆棘钩衣，碎石割足，皆不暇顾。至家时，月已偏西。

　　温狐尚未寝，倚廊望月。见其汗透重衫，蓬头跛足，手抱青瓷瓶，神气迫促，霍然起身：“汝何往，作此狼狈之态？”

　　萧生不答，径执其手，引至庭中。喘息未平，已将瓶奉于月下，倒入面盆。盆中水微动，月华倾注，异世图景徐徐铺展，如画，如梦。

　　温狐僵立，双目直望水中倒影，屏息无言。狐耳轻颤，六尾尽垂，如遭定身。

　　萧生立其侧，低声道：“此景虽虚，然入目为真。卿既不能归，便借一壶月光，望一望来处。虽不及亲至，或可稍减乡思。”

　　温狐不答，手欲触彼岸，良久，泪坠无声，与月影相融，漾开涟漪。

　　萧生轻拭其颊。

　　温狐抬首望之，泪悬长睫，将坠未坠，忽而一笑。此笑如春冰乍破，山月出云，又如千树万树梨花开，霜辉映面，泪痕未干处微光莹然，似梦似幻。

　　萧意真怔然望之，如失魂魄。

　　一时间，山岳失色，月华无光，庭中万般风物尽化虚无。

　　数日来萧生攀崖觅祠、坠树涉溪、跪行绝顶、捧瓶疾走，历种种劳顿辛苦，皆为此一笑消弭。

　　尘世万般，尽付此间。

　　温狐熙闲笑意未敛，忽而低声问曰：“萧木鸡，汝可知‘画壁’否？”

　　萧意真微微回神：“卿所言者，乃壁上丹青化作天地，人入其中，栩栩然如生者乎？”

　　温狐熙闲点首，眸光幽远：“正是。古有精魅，善以幻术造小世界，画中一瞬，可作一世。有人于彼间娶妻生子，终老其中，至死不知其为画。”

　　言至此，顿了一顿，转眸望之：“若吾一朝没入画中，再不返尘世，独遗汝一人于此间。汝不惧乎？”

　　萧意真默然良久，轻声问曰：“卿若归去，安乐否？”

　　温狐熙闲不答。

　　萧意真复问：“若归去可令卿展颜，可令卿不为月而伤，不为乡而愁，则卿之归去，意真何惧之有？”

　　遂抬首望之，双目澄明，如两泓清泉，无半分闪躲：

　　“意真所愿，惟卿安乐耳。若画中可安，便请入画。若归去可欢，便请归去。吾于此间，自有记忆为伴，有旧景可守，卿勿以吾为念。”

　　温狐熙闲怔怔望之。

　　忽而，一念自极遥远处浮涌而上。

　　那念出自另一片天地，另一重尘世。

　　彼时其尚非狐身，有人曾于书页间写下：

　　“尘世上爱我之人，用尽方法拉住我。而你的爱则不然，你比他们更伟大——你令我自由。”（泰戈尔）

　　此念如沉潭之石，今朝翻涌而出。

　　“萧意真，汝之爱，重矣。”

　　萧意真茫然：“重？令卿负累？”

　　温狐熙闲摇首，回望之，眸光如水，复似星火：

　　“非负累之重，乃贵重之重，厚重之重。”

　　遂行至其前，俯身，与彼额角相抵。

　　萧意真双颊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