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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狐与人伴 萧狐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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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狐方欲化回人形,温狐忽生戏心,摇身一变,竟化作萧意真之貌。青衫玉面,眉眼如旧,惟笑带促狭。
“萧意真,”温狐假其声曰,“汝为吾所诓矣~自今以往,汝即为狐,吾则假汝形貌,冒汝之名,代汝行走人间。何如?”
萧狐怔然,观面前另一“己身”,须臾,竟失笑曰:“若仙尊不嫌此身粗陋,愿代活之,亦无不可。”
温狐见其不惧反笑,顿觉无味,双颊一鼓。
萧狐便见己之面容忽地鼓起腮来,顶上生出一对雪白狐耳,身后“噗”地绽开六条蓬松长尾,摇曳生风。
萧狐愕然:“仙尊欲以是貌入镇乎?”
温狐挑眉:“何以?惧矣?”
萧狐摇首曰:“非惧也,恐仙尊此态入市,六尾难藏,白耳毕露,不消半日,道士便当持符而来,将汝作妖邪捉去矣。”
温狐听毕,不惟不改,反摇尾愈欢,昂首阔步,径往镇上行去。
“任其来捉。”
萧狐大急,衔篓疾追。然四足虽迅,终不及幻化之速。白影在前,转瞬已远。萧狐一路狂奔,心肺如焚,数番欲呼其名,出口皆成狐鸣。
将至镇口,但见行人往来,络绎如织。温狐已于道旁含笑而候,身披宽大斗篷,将狐耳六尾尽覆其中,只露萧生半面容颜。见萧狐气喘奔至,笑得益欢。
“跑甚?吾又不失。”
萧狐方舒一气,喘息未定。忽一阵风过,兜帽骤落。
萧狐心胆俱裂,几欲扑前以身相遮。然举目四顾,温狐头顶白耳如故,身后尾影隐约,往来行人竟无一人侧目,反纷纷驻足,向之作礼,口称:
“萧大夫安。”
“萧大夫采药方归耶?”
温狐皆一一回礼,其声其态,与萧生平昔待人分毫不差。
萧狐怔立道中,如坠云雾。良久,方闻温狐附耳低言:
“痴儿,此幻术耳。汝与吾互换精气,久沾吾之气息,故能见妖灵异相。彼等凡人,肉眼凡胎,安得见之?汝眼中所谓异状,于其目中,不过一寻常萧大夫也。”
萧狐恍然,旋而苦笑。原来一路追来,心焦如捣,皆在其算中,又逢一场戏弄。
遂抬爪,轻击温狐袍角,温狐不避,反伸手抚其毛茸之顶,笑曰:
“萧狐狸……有堕狐狸威名,不如叫萧木鸡。”
言讫,负手转身,徐步向家门。萧狐立道旁,任晚风拂乱金毛,终是摇首一笑,衔篓小步随之。
*
及归家,温狐甫入庭,即化狐女之形。青丝垂腰,狐耳俏立,六尾悠悠自展。未待萧狐卸下药篓,已探臂将其捞起,揽入怀中,坐于廊下。
“劳顿半日,当陪吾戏耍片时。”
语未毕,纤指已入萧狐金色皮毛之间,自耳后顺至脊背,复自脊背滑向腹侧。指腹温软,力道若即若离,如春风拂原,所过之处,金毛尽竖,四爪绷直,萧狐浑身微颤。既觉酥痒难当,又生熨帖,难以言喻,进退皆非,莫知所措。
温狐将其翻转,使仰面朝上,遂埋首于其颈毛间,深吸一口,意满欣悦。继而徐徐下滑,自颈及胸,终至其柔软肚腹之间,将脸深深埋入,笑声低沉,如窃蜜之狐——彼固狐也。
萧狐如遭电掣,四足乱蹬。慌乱之际,一爪不偏不倚,正按于温狐熙闲面上。
温狐抬头,亦不怒,只就其肉爪,轻啄一口,嘿嘿笑曰:
“汝愈挣扎,吾愈欢喜。”
萧狐何曾受得此等戏弄。只觉胸腹滚烫,耳中嗡鸣,周身无一处不热。将脸别向一旁,喉间溢出呜咽般气音,四爪蜷缩,恨不能以尾覆首,藏其羞态。
偏温狐双臂如箍,一手仍轻揉其腹,一手挠其颈下,如抱金毛大狸,逗弄得不肯稍歇。
“仙、仙尊……”萧狐欲拒,惟低低狐鸣,然金色长尾却似相悖。
温狐窥得分明,愈发得意:“尚言不喜?尾已摇矣。”
萧狐羞极,竟真将首埋入温狐臂弯之中,不复挣动。
温狐莞尔,复曰:“何故仍唤仙尊?直呼熙闲便可,真乃萧木鸡。”
萧生面赤过耳,声若蚊蚋:
“熙……闲。”
*
温狐熙闲亦能庖厨。
但见其素手一抬,案上活鸡一只,倏忽间已化为鸡汤一锅,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萧狐视之,却不敢饮。
彼时犹作狐形,蹲于案旁,狐目犹疑,心中暗忖:此必幻术,诈我饮之,复又变回鸡来,或成别物,取我一笑耳。
温狐似窥其意,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君何以知,是鸡化汤,而非吾早先所制之汤暂化为鸡,此刻方复其本相耶?”
萧狐默然片刻,低声曰:“意真肉体凡胎,不能辨熙闲幻术之机,然吾知一事——”
“何事?”
“卿素爱戏弄于吾。”
温狐听罢,抚掌而笑:“然!”
萧狐心道:果然。
复闻温狐续曰:“君虽知吾戏汝,然吾亦知君爱吾。既爱吾,便不会拒吾。吾辛苦为君备汤,若君不饮,吾便再也不理会君矣。”
言罢,佯作生气,将身一扭,六尾一甩,背对萧狐。
萧狐闻言,竟不知该为那前半句而羞,抑或为后半句而慌。一时心绪翻涌,又欢又急,百味交陈。
良久,叹曰:“卿之狐言乱心,愈发厉害。”
温狐回眸,得意一笑。忽而指尖轻点,萧狐只觉浑身一热,四足化回手足,金毛褪去,衣袍复着于身。不及反应,温狐已顺势依入其怀,双臂环其颈,吐气如兰:
“君不是向慕凡间夫妻之乐么?吾为君洗手作羹汤,君尚有何不满?”
萧意真低首望她,怀中狐女娇嗔满面,眼中却尽是狡黠。
其忍俊不禁,温声道:“洗手不曾见,作羹亦不曾见。只见卿素手一挥,一鸡便成汤矣。此乃法术,非‘作’也。”
温狐闻言,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萧生立时噤声,不敢复言,迅起饮汤。
汤一入口,齿颊生津。其味醇厚鲜美,非人间所有。鸡肉软烂如绵,参香沁脾,一口下肚,浑身皆暖。
萧生怔住,复连饮数口,不可思议。
温狐倚在旁,以手支颐,笑吟吟望之:“何如?”
萧生诚心叹曰:“果真是仙家滋味。”
温狐见他唇边犹带汤渍,遂伸手替他抹去,指尖在他唇角不轻不重地一按。
“萧木鸡,汤是仙家滋味,那‘作’的狐呢?”
萧生耳根一热,捉其手,低声轻叹:
“更是。”
温狐狐尾轻摇。
“尚算可教。”
*
萧意真涤罢锅盏,拭手出厨。仰首间,见温狐坐于庭中老树之上,素衣在月,如披霜雪。
是时,温狐未笑。平日狐眼流转,嬉笑怒骂皆生动。此刻惟默然望月,容色清冷,眸光幽远,不似林间妖狐,倒若广寒宫中人,令人不敢近,只堪远瞻。
萧生立树下,仰面久望。
风过,一叶旋落,正坠其肩。
乃似回神,轻声问曰:“卿何故望月出神?若有忧思,可语吾知。”
温狐低眸,眄之。其目深如寒潭,似藏万语,又似空无一物。
须臾,粲然一笑,如冰面乍裂,春水骤生。
“萧木鸡,言之,汝亦不解。”
萧生柔声曰:“吾诚不解。然吾愿闻,亦愿为卿分忧。纵不能解,分其半,亦善。”
温狐闻此,偏首作思量状。半晌,忽扬首指月,曰:
“吾欲吞月入腹。”
萧生微怔。
温狐续曰:“汝可知天上有犬,吞吐明月。吾每念彼犬张口,便含满嘴月华,辄觉心烦,恨不能先其一步,将月吞尽方休。”
萧生闻此,便知其未吐真言。
此狐言,常乱语,三分真,七分戏。若点破,则笑尔不解风情;若尽信,又嫌尔痴。
萧生遂不点破,只循其意,正色道:“月悬九天之上,非鸡非鱼,油盐难入。若卿必欲食之,意真明日便穷尽医书,寻引月入釜之法。然有一事——”
言至此处,稍顿,仰首望月,眉目温然:
“卿若食月,天上无月,人间夜夜如墨。意真夜半出诊,无月照途,万一坠于沟渠,孰为卿炖鸡?”
温狐怔一怔,旋而失笑。
“萧木鸡,汝痴傻似谁,何以成医?”
萧生亦笑:“卿教吾久矣,奈吾天资愚钝,终不得狐之机敏。”
温狐自树上一跃而下,素衣翻飞,六尾于空中轻展,落于其前,携一襟月华草木清气。
遂抬手,于萧生额间不轻不重一弹。
“虽愚钝,然一本正经作此胡言,倒得吾三分风骨。”
萧生揉额低笑:“承蒙不弃。”
二人并肩坐于廊下。温狐熙闲终未言愁之所在,只以首轻靠其肩,足尖时点时止,踏阶前月影。
萧生亦不迫问。心知有些言语,彼若欲言,自会开口,若不言,如此相伴,亦足矣。
风过庭中,叶影婆娑。
良久,温狐忽低低唤曰:“萧意真。”
“在。”
“吾曾见如此月色,在极遥之处。彼处亦有此等清辉,照一方吾永不可返之响。”
萧生侧首,但见温狐仍仰面望月,狐耳沐于清辉,泛极浅之色。其面庞之上,无泪亦无笑,惟余一片极淡极淡之惘然。
萧生默然,以手覆其手背,轻握。
“吾在。”
止此二字。
温狐终偏首,望之。
四目相视,万籁俱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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