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狐言乱语》淋漓文墨醉

5、双狐傍地 既明心

　　既明心意，萧生便生求娶之念。

　　一日晨起，肃容整冠，对温狐熙闲郑重言曰：“意真与仙尊，既有此心，何不效人间之礼，结为夫妻？意真虽无万贯家财，然有薄宅数间，药田半亩，足以养家。若能迎娶仙尊，必以赤诚相待，终身不渝。”

　　温狐不喜凡间礼法，乃诳曰：“非吾不愿，实乃天道不许。”

　　语未毕，天外忽闻雷声隐隐，似应其言。

　　温狐佯作惊惧，化身小狐，缩入萧生怀中，爪按其衣襟，颤颤道：“君且听，此非虚言也。”

　　萧生信以为然，紧搂怀中狐，面露疼惜。

　　温狐熙闲自他怀中抬起头来，眼角微润，似有余悸，低声道：“若君执意要娶，须得做到一桩。”

　　萧生目光灼灼：“何事？”

　　温狐复仰面曰：“君须自洗忆念，将吾为狐之事尽数忘却。从今而后，只当吾是寻常凡女，不见吾化狐形，不闻吾作狐语。而吾亦得扮作凡妇，不可再变回狐狸，不可再通妖法。这般相瞒，日日夜夜，如履薄冰。君既聪明，他日必会疑心；而吾天性散漫，怕也瞒君不住。”

　　萧生听罢，默然良久，终低声道：“仙尊乃天地间自在之身，意真怎可为一己之私，折其灵性，囚于俗礼。此亲……不结也罢。”

　　自此，绝口不提婚事，亦不肯与温狐同房。每至夜间，自抱一枕，欲往厢房安寝。

　　温狐无可无不可，每夜化为狐形，轻跃上榻，蜷于萧生怀中，闭目吐纳，借月华而修。

　　萧生推拒不得，耳红如烧，终是一手虚虚环之，一夜不敢妄动。

　　如是者，不知几夕。

　　*

　　一日，萧意真行医归途，路见一黄犬，毛色油亮，性情温顺，摇尾相迎。萧生蹲身与之嬉戏，抚其首，挠其颔，犬欢跃异常，绕膝不去。归时，衣襟袖口，皆沾犬毛犬息。

　　及还家，方入庭中，温狐便如往常迎出，扑入其怀。忽地鼻尖微动，脸色一变，当即化回狐形，跳至其肩，自颈至腰，上下嗅遍。复又化回人形，退开两步，双手抱胸，蹙眉瞪之，满面不悦。

　　萧意真不明所以，茫然曰：“仙尊何故恼怒？”

　　温狐鼻中冷哼一声，不发一言，拂袖入内。萧生追问再三，终不得答。

　　越明日，萧意真无意窥见小狐卧于院中，其尾之上，竟缺撮毛，甚为显眼。萧生大惊，忙问其故。狐懒懒以爪盖尾，不答。

　　再数日，小狐肋侧、颈后，又各缺数毛，斑斑驳驳，似经撕咬。萧生愈发忧虑，再问，温狐仍不理会，只道：“无碍。狐者换毛，四时皆然。”

　　萧生心知有异，面上佯作外出采药，实则未远，隐身于巷口老槐之后，暗暗候之。

　　少顷，果见小狐自墙头跃下，落地时白光一晃，身后数条狐尾尽数隐去，只余一条，乍看与寻常野狐无异。其四下张望一番，沿青石小路疾行而去。萧生屏息，远远缀之。

　　行至镇外一处荒丘，正是萧生平日采药常经之地，丘上早候黄犬。

　　一狐一犬，隔丘对望。风声肃肃，草叶翻涌。

　　忽而，狐先发难，如箭离弦，直扑犬身。犬亦不甘示弱，狂吠一声，返身相搏。二者爪牙交加，翻滚于草间。狗毛狐毛，漫天乱飞，汪汪之声，不绝于耳。尘土蔽日，草屑乱舞，难解难分。

　　萧生大骇，顾不得藏匿，直冲而出，连声喝止。然二兽斗得眼红，哪里肯罢。萧生无法，只得以身相阻，左手捉犬颈，右手抱狐身，使尽生平之力，方将二者分开。

　　犬在左，狐在右，兀自怒目相向。少顷，犬先低头，舐起萧生左手。

　　萧生瘫坐于地，汗出如浆，先探犬身，后查狐体，见二者皆无大伤，唯毛脱数处而已，方稍稍安心。

　　萧生气急，又觉荒唐：“究竟所谓何来？堂堂狐仙，何故与一野犬厮打至此？”

　　小狐舐爪理毛，神色慵懒，尾尖徐摇，慢声道：

　　“无他。吾为野狐时，尝遭恶犬追噬，几坠深涧，自此厌犬入骨。今见其徘徊道旁，似欲与吾争食，一时技痒，便与之一较高下。”

　　“争……争食？”萧生愕然。

　　小狐纵身跃上萧肩，狐尾轻缠萧生颈侧，毛尖如羽，似有若无扫过其耳根。

　　“君以为，”狐口吐息，声慵至极，“此镇中能令野犬小狐日日流连、守候不去者，为何物？”

　　萧生面上一红，顿时了悟。张口欲言“汝与一犬计较作甚”。

　　小狐居高临下，尾尖轻点其耳，似笑非笑：

　　“吾与人言人之理，与犬，自当言犬之理。有何不可？”

　　萧生一时语塞，竟不能对。

　　荒丘风起，草浪如海。

　　小狐盘于萧生肩头，狐尾懒懒缠其颈项，时松时紧，意态矜贵，如踞王座。

　　萧生默然良久，终是一叹，抬手抚其尾尖，低声道：

　　“往后若再欲与犬言理，唤吾同往。吾为驱之。”

　　温狐斜睨：“何以驱之？”

　　萧生正色：“作狺狺狂吠耳。”

　　小狐大乐。

　　黄犬闻言，似通人语，双耳耷拉，喉间呜呜作声，尾亦垂地，不敢复摇，离去。

　　*

　　次日，萧生欲入墨醉萝山采药。温狐闲来无事，遂随同往。

　　山道蜿蜒，晨露未晞。每至平缓处，温狐便化人形，与萧生并肩携手，缓步同行。若遇险隘陡坡，则复化白狐，四足轻盈，踏石越涧，如履平地。每跃上一处高岩，便回身蹲坐，俯视萧生攀爬，狐目含笑，颇有得色。

　　萧生仰面望之，汗湿额发，气喘吁吁，攀藤附葛，狼狈不堪。

　　待登顶，见那白狐早已蜷于松下，姿态娴雅，不禁叹曰：“仙尊履险如夷，实令意真艳羡。若吾亦有四足，采药当省却许多气力。”

　　温狐闻言，狐耳一动，懒懒抬眸：“此有何难？吾最擅幻化之术。将汝变作狐狸便是。”

　　萧生一怔，似未料及，迟疑道：“将吾变作狐狸？此事……当真可行？”

　　温狐昂首，傲然道：“区区幻形，于吾不过举手之劳耳。过来。”

　　萧生心中半信半疑，然素来信她，便依言上前。温狐伸爪，在其额间轻轻一点。

　　但见白光如雾，自足底涌起，须臾漫过全身。萧生只觉浑身筋骨似被温水浸过，继而皮肉收紧，四肢变短，衣袍滑落，身后忽地挣出一条毛茸茸的长尾来。

　　待白光散去，青松下、草叶间，赫然多了一只狐狸。

　　此狐通体浅金，毛色温润，体形竟比小狐还要大上一圈，四肢粗健，尾如芦花，一双眼睛仍是萧生本来墨色，温润明澈，又茫然羞怯。

　　萧生低头视己毛茸茸之爪，复回首望身后不听使唤之大尾，局促不知先迈何足。

　　温狐见其如此硕大木讷，一副任人宰割之态，腹中野性顿起，按捺不住。后腿一蹬，如风扑上。

　　萧狐猝不及防，被扑个正着，翻滚于草间。温狐张口服其耳，轻扯，复衔其尾，作势欲拽。萧狐只觉耳根颈畔酥痒难当，四肢乱蹬，本能欲逃，却被温狐一爪按于胸口，动弹不得。

　　“仙、仙尊！”萧生张口欲呼，然吐之者，惟“呜呜”狐鸣耳。

　　温狐更乐，左扑右跳，前爪拍其鼻尖，后足蹬其腰腹，时啮其耳，时擒其尾，俨然将其视作山中最称手之玩物。

　　萧狐初犹挣扎，奈此身初用，四足各行其是，非左前与右后相绊，即尾扫己面。终而认命，仰腹朝天，四爪蜷缩，只将尾巴紧紧夹住，连动亦不敢动。温狐每啮一下，彼便一颤；再啮，再颤。

　　其状羞怯可怜，愈激得温狐不肯罢休。

　　如是闹了半晌，萧狐方试探性探出舌来，轻舐温狐鼻尖。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克制，如为人时一般，总带三分小心翼翼。

　　温狐怔住，遂止扑咬，蹲坐起，自舐其被弄乱之颈毛。

　　萧狐翻身立定，抖落满身草屑，试探行数步，竟渐稳当。仰首望温狐，目中复归清明，似询：采药之事，当如何行？

　　温狐“哼”一声，起身径前。行数步，回首见其仍立原地，便冲他一甩尾：

　　“随吾来。既为狐，便循狐道。”

　　双狐一白一金，穿林越涧。温狐在前，轻盈若电，专取兽径鸟道。萧狐初犹蹒跚，数度几坠，然其性沉稳，咬牙紧随，竟亦步亦趋，不曾相失。

　　至一崖畔，峭壁间生灵芝数本，叶大如扇。若在平日，萧生必结绳垂索，费半日之功方可取。温狐纵身登壁，四爪如钩，稳稳攀附，回首向萧狐一扬下颌。

　　萧狐会意，跃至壁下，以肩背承温狐后足，稍一借力，温狐复向上一窜。两狐一托一送，俄顷已至灵药生处。

　　温狐衔住灵芝茎根，轻折，抛向下方。萧狐仰首张口，接而轻置药篓之侧。如此往复，所获甚丰。

　　采毕，双狐落于溪畔。萧狐就清流洗爪上泥，温狐则自顾舐毛，尾尖一下一下，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忽而，温狐举爪，遥指山道彼端，有二三采药人负篓行过。温狐悄声曰：“若他等此刻见吾二狐于此采药，必以为山野妖狐，掠人草药。明日，便当有道士上山捉妖矣。”

　　萧狐闻言，浑身一凛，尾又不觉夹紧。

　　温狐见状，乐不可支，就地一滚，狐毛乱颤，笑得几欲断气。

　　“萧意真，汝变作狐，连胆亦变小矣！”

　　萧狐低首，迟疑片刻，终小步挪至其侧，缓缓探舌，轻舐其耳尖。

　　温狐笑声戛然。

　　溪声潺湲，山风穿林。二狐并卧溪畔石上，一白一金，尾不知何时已搭于一处，交叠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