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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狐明心意 温狐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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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狐熙闲既出,化为狐形,与萧生并立庭中,同望檐月。忽侧首,狐目微眯,曰:
“汝适才于背后,议吾是非耶?”
萧生连连摇手:“不敢不敢。”
狐曰:“人间礼法,非吾所系。汝于吾目中,与穴中鼠辈无异,皆为药食。毋自扰耳。”
萧生闻言色白,强颜笑曰:“是吾心志不坚,妄念横生,唐突仙尊矣。惭愧惭愧。”
狐不答,仰观素月,忽曰:“抱吾登檐。对月修持。”
萧生视地上巨狐,其重若石,却不推辞,便思良策,心内已盘算造一升降木器以运之。
正凝神间,忽白光一敛,巨狐倏缩,化作寻常小狐,体态娇巧,毛如初雪。
萧生微怔,遂俯身轻捧,低声言:“冒犯仙尊。”
即扶梯而上,至檐脊。瓦当滑腻,萧生欲伏身以稳,小狐伸爪拽其衣襟,令坐。
萧生乃坐,小狐盘卧其膝,徐徐阖目。
月华如练,倾照无遗,狐毛莹澈,流光宛转,若与天上冰轮同息共吐。微风穿庭而过,药香草气,萦绕狐身不散。
萧生垂首凝视,屏息不动。惟觉膝上暖意融融,如拥一捧暖月。
*
翌日,萧生携药箱往友家。至则闻友妻夜来不见,友人相思成疾,寝食俱废,病骨支离。
萧生屏退左右,闭户落帘,启药箱,低声曰:“有劳仙尊。”
小狐自箱中跃出,足不沾尘,落于友榻之侧。但见友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三魂七魄已有离体之相。
小狐低头,将萧生昨夜纯阳心血凝于爪尖,爪按友人心口,心血如线,绵绵注入。
须臾,友人面色转润,气息渐匀,眼皮微动,竟悠悠醒转。
小狐见功成,白光一缩,复钻入药箱,箱盖轻合,悄无声息。
萧生方坐于榻前,为友把脉。少时,提笔开方,尽为补元固本、清心敛神之药。
搁笔,正色谓友曰:“汝之疾,非独妖祟,亦由心神不宁、精元久耗所致。今妖已远遁,然汝当洁身自好,清心寡欲,否则虽扁鹊再世,难救必死之躯。”
友人闻言,涕泪交下,执萧生之手曰:“吾之性命,全赖兄长妙手回春。此恩此德,何以为报?吾有薄资,愿赠兄长白银百两,聊表寸心。”
萧生抽回手,淡淡笑曰:“医者本分,不必言谢。钱财之事,休要再提。”
友人更添敬重,再三问曰:“兄长高洁,弟深知。然救命大恩,若不一报,弟寝食难安。兄若有所需,但请明言,弟万死不辞。”
萧生沉吟片刻:“若你定要谢我,便折作鸡罢。”
友人疑未听清:“鸡?”
萧生神色端肃:“正是如此,活鸡最好,肥者为佳。若依银钱折算,一只活鸡市价约三十文,百两银……约可得鸡三千三百只有奇。吾要你每月十只,一公九母如何?”
友人瞠目结舌。
药箱之中,小狐缩成一团,双爪捂着嘴,狐尾乱颤,几欲笑翻于箱内。
*
山中无日月,镇上却已历数月。
小狐常随萧生左右,观其行止。萧生每晨即起,研药捣草,出诊四方,夜归则挑灯诵读医书,作息有常,心无旁骛。施针用药,每有奇效,贫者不取分毫,富者亦不多索。乡里誉之,童叟称善。
小狐暗忖:世间安有如此完人?恐是故作姿态,以博狐心。
遂蓄意骄纵,时而嫌鸡炖得老,时而怨药香熏鼻,时而于榻上打滚要人喂,时而化作人形支使萧生捶肩扇风。
萧生一一应下,无半句怨言,反而愈发妥帖周到。鸡炖得软烂,药香避入后室,喂饭递水无不亲为。小狐使性,他便含笑;小狐假嗔,他便赔礼。时日既久,小狐竟挑不出一丝破绽。
如此数月,每日一鸡,雷打不动。然小狐并未食之,每得鸡,便携至林中,分与弱兽,或衔至城郊,掷于贫女幼童之手。
萧生似有察觉,然从未点破,只每日设法将鸡炖得更可口滋补。
萧生白日行医,夜入林采药,归必先趋厨下,净手炖鸡,火候时辰皆一丝不苟。数月下来,人已清减许多,青衫渐宽。然其神色,竟无一日不欣欣然,似有所乐。
小狐不解,蹲于檐上,见萧生在院中劈柴,忽问:“汝终日劳碌,形销骨立,有何可庆?竟日笑面如春,怪哉。”
萧生停下斧斤,仰首望她,额上薄汗映夕阳,金光点点,笑道:“能行所爱之事,治所患之人,复有可伴之友,有可奉之鸡。此等日子,当然欢喜。”
小狐怔了怔:“可伴之友……谓谁?”
萧生低头继续劈柴,耳尖却悄悄红透。
“自然是……仙尊。”
小狐笑曰:“吾乃狐仙,百年修持。汝乃凡人,寿数不过数十载。吾一日不愈,汝一日不得娶妻。待吾愈时,汝或已齿落发白,行将就木矣。有何乐之可言?”
萧生闻言,沉默片刻,郑重而答:“仙尊寿长,历数百春秋,自然不将一昼一夕之欢放在心上。然意真乃一介凡人,凡人之福,正在于朝暮之间。今日能见仙尊,今日便欢喜;今日能报仙尊之恩,今日便无愧。至于来日几何,是长是短,又有何碍?”
他顿了顿,望向白狐,目光温软:
“意真唯有一惧。惧者,非岁月短促,亦非终身不娶。惧者,惟恐自己尚不够尽心,若他日先于仙尊而去,仙尊却未复原,届时无人再为仙尊炖鸡,叫仙尊流落人间,岂非意真之罪?”
暮光照于萧生清瘦面容,其眼眸坦荡澄明,无怨无尤。
小狐忽然翻身而起,白光一涌,落地的已是一窈窕女子。
她赤足行至萧生身前,揪其衣襟,白光一闪,已入屋内。
萧生不曾设防,向前倾去,仓皇间怀有温狐不敢触,只得以手撑桌沿,尚未站稳,唇已贴温软。
此吻深长,如林间骤起大风,如溪水漫溢石畔,不容分说,无从退避。
温狐熙闲一手揪其前襟,一手按其后颈,将其死死压向己身。萧生如遭雷殛,脑中轰然,双膝发软,幸得双手撑桌,方未压至温狐。
萧生双目圆睁,复又无力阖上,只觉唇间如火,直烧入喉,灼遍四肢百骸。意识渐远,气息尽散,胸口旧创亦隐隐作痛。
亦或是,心底作疼。
温狐熙闲似浑然不觉,只一意攫取,唇舌如蜜,亦如刃,将萧生仅存之理智层层剥去。
萧生十指蜷而复张,张而复蜷,终未推拒。非但不拒,反于混沌间,喉中逸出极轻一声,如丝如缕,钻入温狐熙闲耳中。
狐尾一摆,身后桌被推翻,萧生无力可使,一时只得扑住温狐,吻愈深三分。
不知几时,温狐熙闲始缓缓松开。
萧生如溺水者乍出水面,大口喘息,面红如血,额角薄汗,双目迷离,唇色艳极。
温狐熙闲舐唇角,慵懒餍足,眸光潋滟,直视其面,曰:“既如此,日后每日多予吾吸两口,吸得勤,吾自好得快些。”
萧生闻言,浑身一震,口唇翕张,似欲言“于礼不合”,然终未出一字。
温狐熙闲见状,笑益欢,凑近其耳畔,低语:“何如?惧乎?”
萧生猛退几步,后背撞于药柜,瓶罐叮当,垂首不敢视,声哑曰:“惧……亦非惧。”
温狐熙闲挑眉:“然则何也?”
萧生闭目,复睁,目中既克且纵,复杂若自苦:“惧唐突仙尊,亦惧……他日仙尊厌弃之日,意真……已不可自返矣。”
温狐熙闲闻言,化身为狐,笑意微敛,目若寒潭,定定望他,忽问:
“汝究竟望吾痊愈,抑或望吾永不全愈,日日赖汝精气而活?”
萧生面色骤变,复杂难言,半晌,颓然一叹,低声曰:“凡夫龌龊,私欲暗生。意真……意真当日日诵经,潜心修性,以绝此等妄念。”
其声低微,几不可闻。
小狐忽而大笑,狐尾轻摆,曰:“适才相戏耳,汝勿当真。”
笑罢,见萧生仍垂首不语,复凑近些,奇道:“何故又不敢看吾?”
萧生强笑,目视地面,曰:“仙尊明澈如镜,语若稚子童心,反照得意真污浊不堪。”
小狐正色道:“君何必妄自菲薄?君之出尘,较之吾亦不遑多让。吾非饥不择食之辈,若非仰慕于君,何故独取君之精气?君以为,任意男子吾皆肯俯就耶?”
萧生闻言,身形微僵,霍然抬首,正对上小狐澄澈双目。
那目中有笑,有真,亦有无尽温柔。
小狐笑曰:“萧意真,吾心慕于汝。一朝结缘,虽不敢求白头之约,然愿与汝日日相伴,朝暮不离。”
萧生怔在原地,如被定住,半晌,惨然一笑:“仙尊素爱玩笑,然意真此等凡人,最易将戏言当真。还望仙尊,莫再戏我。”
言罢,向前一步,目中已隐有泪光,他执起小狐一爪,按于自己胸前,掌心之下,心跳如擂。
“仙尊可知,方此一句‘心慕’,比当日心口之刃,更刺痛百倍。意真凡胎浊骨,每日与仙尊相处,如饮鸩止渴,越止越渴,越渴越饮。然终有一日,渴死而无悔。若仙尊只是玩笑,便请此刻将意真此心取走,从此不存妄想,不敢再与仙尊有分毫亲密。”
其声哽咽,神色却庄重如誓。
狐苦恼,束爪无策,狐尾焦躁:“吾字字真心,君何故不信?莫非定要吾指天雷起誓,方肯信耶?”
言罢,双腿直立,举爪向天,作势欲誓。
萧生大骇,不假思索,一把将狐嘴筒子握住,掌心温热,将那未出口的誓词尽数堵回,其仰面望天,神色慌张,脱口便道:
“童言无忌,百无禁忌——”
语毕,一人一狐皆是一怔。
萧生缓缓松开手,低头看向掌中,又看身前小狐,恍如大梦初醒,红潮直漫至耳根颈际,如霞似火,似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须臾,竟傻傻笑将出来。
当是时,笑终至眉梢眼角,满溢而出,其眼眶尚红,泪痕未干,却如饮甘醴,如获至宝。
小狐见他此状,狐爪一扬,拍其额上:
“痴儿!方才是谁要吾取心去?如今又作出这等傻态,成何体统?”
萧生也不躲,只捉住那雪白狐爪,握于掌心,低声笑曰:“是痴,痴极了。然仙尊既肯为吾对雷起誓,那……那便是真的了。”
小狐道:“吾堂堂百年狐仙,岂有闲心与一介凡夫日日玩笑?”
萧生听罢,只知傻笑。
檐上月明如水,穿庭入户,照在二人身上。一狐一人,一高一低,影子交叠于壁,分亦不分明。
萧生忽轻声道:“意真亦心慕仙尊,自林间初见,便……便已心折。”
小狐耳尖一动,却作傲然状:“人之常情。”
萧生目及其尾,六尾皆乐摇摇,一怔,旋即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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