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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痕惊心 天微破晓, ...

  •   天微破晓,薄雾再起。

      江南晨雾轻薄如烟,漫过芦荡浅滩,笼住溪水石桥。一夜安稳停泊,残舟随波轻晃,船板水渍已干,只余下昨夜厮杀过后淡淡的肃寂。

      老艄公天未亮便起身收拾船具,经昨日一场生死大劫,他早已不敢再留二人,天刚露白便主动开口,叮嘱再三。

      “菱溪镇就在前头水路,晨时商船最多,人杂眼乱,最方便落脚。老朽这船破损严重,不敢再渡客,便送二位到此处,往后吉凶祸福,便只能靠你们自己多加谨慎了。”

      他一生行船渡人,只求安稳,昨日那场江面围杀,早已吓破胆,再也不敢沾染半分纷争。

      苏轻烟颔首致谢,从随身的小小布包里取出仅有的碎银,递了过去:“多谢老伯一路相护,昨夜凶险,连累您受惊了。”

      老艄公连连摆手不敢接,苦笑摇头:“姑娘莫折煞老夫,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收银两。二位皆是有福之人,望往后风波尽散,岁岁平安。”

      言罢,他撑篙调转船头,匆匆离岸而去,残破乌篷很快消失在晨雾深处。

      芦滩只剩二人。

      晨风吹散夜露,微凉拂面。苏轻烟拢了拢身上青布衣裙,抬眸望向雾气朦胧的前方小镇。

      菱溪镇依水而建,青石板街纵横交错,临水皆是茶肆酒楼、杂货小铺,往来商旅、船夫、游人络绎不绝,鱼龙混杂,烟火极盛。

      最乱的地方,往往最适合藏人。

      陈怀安身负半部边关密账,被朝野追杀十二年,必然会选这般喧嚣繁杂、无人留意的水乡小镇隐匿余生。

      “进镇吧。”陆景舟轻声道,“白日人多眼杂,最适合查访线索。待到入夜,暗处眼线收拢,反而寸步难行。”

      苏轻烟点头应下。

      两人踏着晨露,沿溪岸青石小路缓步入镇。

      晨起的菱溪镇烟火袅袅,沿街铺子陆续开门,蒸笼白雾腾腾,叫卖声、谈笑声、摇橹声交织一片,一派太平温柔水乡光景。

      可经历昨夜江面死局,二人眼底皆藏着戒备。

      温柔江南只是表象,这片看似安宁的水土之下,早已布满权贵暗线,步步藏刃,寸寸危机。

      “陈怀安为人谨慎胆小,不善武斗,只精账算。”苏轻烟边走边低声回忆,“当年在军中常年居于幕后,从不张扬,隐于市井,必然会改头换面,换寻常市井行当藏身,绝不会引人注目。”

      “擅长账算,则大概率落脚商行、粮铺、典当、或是水路货栈。”陆景舟思路极快,瞬间锁定范围,“小镇商户不多,我们分头查访,午时在镇口石桥汇合。”

      分工明确,默契天成。

      历经生死同舟,两人早已无需过多言语。

      苏轻烟去往沿街杂货、粮铺、典当街巷,陆景舟则去往临河商行、水路货栈。

      晨阳穿破薄雾,落在青石板路上,碎光错落。

      苏轻烟一身素衣,气质温婉柔和,看似寻常乡女,行走市井之间毫无突兀。她待人谦和,言语轻柔,向各家掌柜伙计轻声打探,问及多年前外来落户、擅长算账的异乡人。

      众人皆无防备,随口应答。

      可接连问过数家,所得线索寥寥。

      十二年光阴太长,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小镇往来流民无数,无人记得十余年前的异乡来客。

      一路查访至镇中心典当铺,掌柜捋着胡须思索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要说早年外来落户、精于算账的先生,倒确实有一位。”

      苏轻烟心头微紧:“敢问掌柜,是何人?”

      “十几年前过来的,不爱说话,性子孤僻,为人本分老实。”掌柜回忆道,“不通经商,只帮镇上各家铺子代做账房,谁请便去,从不惹事,住在镇西最偏的老巷里,人人都唤他‘陈先生’。”

      字字对应!

      隐姓埋名,低调求生,以账算为生,孤僻避世。

      正是陈怀安的行事风格!

      苏轻烟压下心底激动,尽量语气平淡:“那这位陈先生,如今可还在镇上?”

      掌柜脸色微沉,叹了一声:“不在了,昨夜刚出事。”

      轰——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瞬间让人心底发冷。

      苏轻烟指尖骤然攥紧,背脊微僵:“出事?出了何事?”

      “昨夜夜深,西巷失火。”掌柜低声叹道,“火势凶猛,整条老巷半边烧毁,那位陈先生独居小院,葬身火海,尸骨都没能保全,太惨了。”

      昨夜!

      正是他们江面遇围杀、死士出动的同一夜!

      对方追杀不止针对她,同步清杀所有残存知情人!

      他们在江面围杀她的同时,另一拨暗线即刻灭口陈怀安,双线并行,斩草除根,布局缜密得可怕。

      十二年隐忍藏匿,终究没能逃过追杀。

      唯一手握边关密账、能扳倒权奸的证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苏轻烟心头骤沉,一片冰凉。

      好不容易寻到的唯一线索,转瞬断裂。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可寻到密账真相。

      她稳住心绪,压下眼底失落与痛惜,轻声追问:“失火只是意外吗?”

      掌柜摇摇头,眼神忌惮,压低声音:“不好说。火势起得诡异,无风自燃,专烧他一户院落,邻里皆安然无恙。镇上人私下都说……不是天火,是人祸。”

      人为纵火,精准灭口。

      铁证如山。

      苏轻烟谢过掌柜,转身走出典当铺。

      晨间暖阳依旧,烟火依旧温柔,可她眼底只剩沉沉寒凉。

      对手布局之深、出手之快、心肠之狠,远超她所想。

      不给他们半分机会,不留半分活口,但凡风声一动,即刻绝杀清零。

      “线索断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陆景舟已然查访归来,立在巷口青石之下,眸色沉静,似早已猜出结果。

      苏轻烟抬眸,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昨夜遇害,葬身火海。”

      陆景舟眼底掠过一丝沉色,却无半分意外。

      “意料之中。”他声线平稳冷静,“昨夜江面动杀局,便是对方全面清线的信号。他们察觉旧案风声松动,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对方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手握暗线死士,掌控杀伐主动权。

      他们每动一步,对手便清零一片线索。

      “但并非全无痕迹。”陆景舟话锋一转,眸光锐利,“刻意纵火灭迹,便是最大的破绽。”

      “越是急于销毁,越说明他手中的密账,是他们最畏惧的东西。”

      陈怀安谨慎半生,预知凶险,必然早有防备。

      就算人亡,未必证亡。

      “西巷火场,必定留有残迹。”陆景舟沉声道,“对方仓促纵火,只求灭人,未必能尽数销毁藏了十二年的密证。”

      两人不再迟疑,即刻转身,直奔镇西老巷。

      西巷老旧偏僻,远离闹市,人烟稀少。昨夜大火肆虐过后,巷内依旧残留烟火焦糊气息,断壁残垣漆黑斑驳,满目狼藉。

      一处独居小院彻底焚毁,木梁焦黑,瓦砾满地,墙体坍塌大半。

      四周无人靠近,死寂沉沉。

      可两人踏入巷口的一瞬,同时止步。

      气息不对。

      寻常火场废墟,只剩死寂烟尘。

      此处暗处,藏着若有若无的凛冽杀气。

      “有人留守。”陆景舟低声提醒,将苏轻烟轻轻护至身后,“他们杀了人,不止毁迹,还留人蹲守,专等寻线索之人自投罗网。”

      杀完人,布空局,设死阱。

      就等他们上门。

      暗处风声微动,数道黑影自断墙之后缓缓起身,黑衣藏刃,气息阴戾,静静锁定巷口二人。

      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精悍,杀意凛冽。

      是昨夜漏网的私死士,留守火场,守株待兔。

      苏轻烟心头一凛。

      一步入镇,一步落局。

      对手步步先手,层层设伏,从未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陆景舟缓缓抬手,按住腰间剑柄,青衫迎风微扬,眸色冷彻如霜。

      “看来,他们急了。”

      越是急着灭口、急着设伏、急着清零所有旧痕,越证明——

      深埋十二年的滔天黑幕,即将破晓。

      前路虽险,杀机虽重。

      但他们离真相,已然越来越近。

      烟雨小镇,残火孤巷。

      新一轮厮杀与博弈,悄然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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