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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影寻踪 暮色彻底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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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芦荡四野俱静。
连片青芦随风轻摇,遮住整片浅滩,将外界风声、水声、人语声尽数隔绝在外。残破乌篷静静泊在水边,舟身微晃,随晚风起伏,成了这乱世风波里片刻安稳的一隅。
老艄公经白日一场死战,身心俱疲,蜷在船头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滩边只剩二人相对而立,晚风温柔,携着水汽微凉,拂去白日厮杀的血腥戾气。
苏轻烟立在芦影之下,素衣沾着浅浅夜露,眉眼在夜色里清宁柔和。白日生死一线的惊惶尽数褪去,余下的是沉淀多年的冷静与思索。
江面围杀绝非临时起意。
那群死士训练统一、杀伐果断、出手决绝,且不惧惊动水路、不惜沉船灭口,显然是受人密令,务必斩草除根。
两年隐匿,她行踪极浅,几乎与世隔绝,何以会突然被精准锁定、江面伏击?
唯一的解释——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在江南各处暗设眼线,只待她稍有异动,便即刻收网。
他们怕她活。
怕她查。
怕当年深埋的真相,有朝一日重见天光。
“在想什么?”
陆景舟的声音轻缓响起,打破夜静。他立在她身侧半步,不远不近,姿态尊重自持,从不过分窥探,却始终将她护在视线之内。
苏轻烟抬眸,眼底凝着淡淡深思:“我在想,他们为何来得这般快、这般准。”
“不是偶然追踪。”陆景舟语声笃定,“是守株待兔。”
他南下两月,暗中摸排江南眼线布局,早已察觉这片水郡暗流异常。寻常官府暗线,绝不会这般密集、这般隐秘、这般不计代价。
唯有当年主导沈家旧案的顶层权贵,才有财力、权力、人手,布下跨州经年的追杀网。
“他们知道你在江南。”陆景舟沉声道,“蛰伏两年未曾动你,是因你从不露头、从不联络旧部、从不触碰旧事。你安稳隐匿,于他们而言便是无害之人。”
苏轻烟指尖微紧:“今日渡江,我未曾暴露分毫。”
“不是今日。”
陆景舟目光深邃,望着远处沉沉夜色。
“是近来江南有数处旧案知情人莫名身死,风声松动,对方恐慌,开始清场屠线。你恰好出现在水路要道,便被顺势锁定。”
一场看似突发的江面围杀,实则是朝堂巨网收紧的征兆。
他们在抹除所有痕迹,肃清所有隐患,要将当年冤案彻底封死,永世埋葬。
苏轻烟心底微凉。
原来这两年的安稳,从不是对手仁慈,只是她足够沉寂。
一旦局势微动,她依旧是他们必杀之人。
“旧案层层封埋,证据尽毁,人证尽亡。”她轻声开口,带着两年漂泊的无力,“我孤身一人,无势无权,无依无凭,想要翻案,无异于逆天而行。”
满门血染,史册污名,朝野定论。
天下皆言苏家叛国,世人皆唾将门不忠。
她一人的清白,何其渺小。
陆景舟侧首望她,夜色里眸光澄澈明亮,字字坚定:“逆天而行又如何?”
“公道若在人世,何须顺势而为?”
他执剑多年,守律法,守朝纲,守天下黎民。可越守越知,朝堂从不是清明净土,权奸盘踞,黑白颠倒,太多忠良蒙尘,太多冤屈深埋。
世人皆随波逐流,可总有人,要逆流而上。
“我无权替沈家翻案。”他坦诚直言,不掩局限,“但我有权查案、寻证、追凶、破局。”
“我在暗处多年,熟朝堂脉络,知权贵布局,通密探走线。你知家族旧事,知当年隐情,知旧部痕迹。”
他看着她,晚风拂动青衫,眼底坦荡赤诚。
“你我联手,便是最完整的局。”
一人知暗,一人知根。
一人掌律法之刃,一人怀血海沉冤。
两两相合,方能撕开十二年铁桶黑幕。
苏轻烟静静望着他,心底积压两年的孤苦与茫然,在此刻尽数散去。
从前她独行长夜,前路漆黑,无人引路。
如今有人与她并肩,告诉她逆天亦可有路,沉冤终可昭雪。
“景舟。”她第一次认真唤他名,语声轻柔,却郑重万分,“你可知,你今日所选之路,是逆朝堂、逆权贵、逆圣裁?”
一旦彻查到底,便是撼动当年先帝旧判,触碰当朝顶级权奸,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身为朝廷密探,身居其职,本该顺势而为、明哲保身。
何苦为一个罪臣遗孤,赌上仕途、名声、性命?
陆景舟闻言,淡淡一笑,笑意清浅,风骨凛然:“我执剑为官,不为顺权贵,不为保仕途。”
“只为——不使忠良蒙冤,不使奸佞横行,不使人间公道沉底。”
这是他藏于心底多年的初心,无人知晓,无人懂得。
今夜晚风芦荡,尽数坦白。
苏轻烟眼底微热,心底一片澄澈清明。
风雨半生,颠沛流离,她终于遇见一个懂公道、守本心、不畏强权之人。
“好。”她轻轻颔首,字字坚定,“我与你联手。”
自此,孤女不再独行,剑客不再孤执。
烟雨山河,风波前路,二人并肩,共寻旧踪。
夜色渐深,芦荡微凉。
两人收敛心绪,沉下心梳理线索。
“当年沈家一案,极速定谳,极速行刑,极速清场。”苏轻烟低声回忆,字字清晰,“父亲临终前曾留暗语,说此案绝非朝臣单方面构陷,内里牵扯外族私通、边关军备置换,是一盘极大的棋局。”
当年她年幼懵懂,只懂家破人亡的痛,不懂朝堂博弈的险。
历经两年逃亡复盘,她终于读懂父亲那句遗言的沉重。
不止简单构陷忠良,是通敌谋利、权钱交易,是以沈家满门忠骨,换权贵半生荣华。
“边关军备。”陆景舟眸光骤凝,瞬间抓住核心,“这便是当年旧案最大的破绽。”
卷宗只言“私通北狄、售卖军情”,却从未列出完整军备流水、交易人证、边关记录。
不是遗漏,是不敢写、不能写。
一旦深挖边关军备旧账,便是牵动朝野上下、牵扯数代权贵的滔天巨案。
“对方最急着掩埋的,从不是沈家生死。”陆景舟沉声研判,“是军备私通的罪证。”
只要这笔黑账不见天日,他们便可永远安稳。
苏轻烟心头豁然开朗。
十二年迷雾,终于破开一线关键。
“我记得父亲旧部之中,有一人专管边关密账、军备清单。”她凝神回想,眼底亮起微光,“当年事发仓促,那人带着半部密账不知所踪,是唯一可能留存实证的活口。”
“何人?”陆景舟即刻追问。
“姓陈,名怀安。”
陈怀安,沈家最隐秘的账房参军,不涉朝堂纷争,不掌兵权,只掌核心密账,极少有人知晓其存在。当年清剿名单之上,此人踪迹离奇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是此人尚在,若是密账尚存,便是扳倒权奸的最大铁证。
陆景舟眸色沉沉,即刻串联所有线索:“此人极大概率隐匿江南。”
对方清杀多年,专攻显眼旧部,偏偏遗漏这个暗处掌账之人,必然是无从追踪。
江南水泽密布、村镇繁杂、流民万千,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明日天亮。”陆景舟当机立断,“我们入菱溪镇,寻访陈怀安踪迹。”
菱溪镇水路纵横、商旅云集、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姓埋名,也最容易藏下关键之人。
苏轻烟郑重颔首:“好。”
夜色愈深,芦荡静谧无声。
两人立在浅滩水边,倒影落在粼粼夜色水波里,两两相依,安稳笃定。
从前她一叶孤舟,漂游无依。
如今风雨有人共,前路有人伴。
陆景舟看着她清婉侧脸,晚风拂去她两载沉郁,轻声道:“往后不必再独自硬扛。”
“你的冤,我替你查。
你的路,我陪你走。
你的仇,我们一起报。”
字字温柔,字字千斤,落进静谧夜色,落进她荒芜两年的心底。
苏轻烟抬眸望他,眼底月色温柔,轻轻一笑。
烟雨漫漫,前路迢迢。
所幸,风雨同舟,余生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