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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月动心 江爆余浪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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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爆余浪翻涌不休。
方才几声□□炸裂,震得满江水雾乱舞,细碎雨珠漫天飞溅。老旧乌篷船本就轻薄,经此一震,船底木板裂开细纹,江水顺着缝隙潺潺渗入舱中,船身微微倾斜,飘摇不定。
余下几名黑衣死士见合围失效,又惧陆景舟手中长剑凌厉,再无半分缠斗勇气,借着浓重雾色转身退去,快船划破江面,转瞬隐入茫茫烟雨深处,不敢再露头。
喧嚣厮杀落定,满江只剩风雨簌簌。
血腥味混着江水湿气,淡淡漫在空气里,冷而清冽。
陆景舟收剑入鞘,青衫下摆沾了零星水渍与细碎血点。他立在船头,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疲态,唯有指尖微微泛白,是方才极速出剑、运力御敌留下的痕迹。
他并未追敌。
这群私养死士,训练统一,出手制式一致,却无任何朝堂标记,必然是京中权贵暗中豢养,专为清除苏家余党、掩埋旧案痕迹而生。就算追上,也只会尽数自爆灭口,留不下半句口供、半分线索。
徒劳无益。
与其浪费气力追逃兵,不如护住眼前之人。
身后,船板吱呀轻响。
苏轻烟缓步走出船舱,立在他身后半步距离。江风拂动她素色衣裙,鬓边碎发被吹得轻扬,眉眼在雨后薄雾里清浅柔和,却藏着一丝未散的余悸。
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不过转瞬之间。
可她永远记得,漫天刀光合围、江水翻涌绝境之时,是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提剑而立,挡尽她身前所有风霜杀局。
他本是奉命追查她的人,本可顺势拿她复命,功成名就。
却偏偏,逆了天命,违了职责,选择护她周全。
“多谢公子。”
她声音轻软,落于风雨之中,格外清晰真诚。
陆景舟转过身,目光落于她身上,沉静温和,褪去了方才对敌时的凛冽锋芒。
“举手之劳。”他语声淡淡,并无半分施恩求报的意味,“他们要的是你,就算我不出手,你亦有自保之力。”
方才船身震颤欲倾,众人慌乱之际,她出手稳船、定力心神,看似柔弱,实则沉稳有度,暗藏筋骨,绝非寻常只会怯懦避祸的闺阁女子。
苏轻烟微微垂眸,唇角掠过一抹浅淡苦笑:“方才若是公子不出手,我今日,未必能活过满江围杀。”
她藏刃两年,所学不过防身,面对数十名悍不畏死的专业死士,终究是以卵击石。
能活下来,全靠他一念之差的成全。
一念违命,一念护冤。
这份情,重如山海。
陆景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少女脊背挺直,纵然身处狼狈残舟,满身漂泊风霜,依旧不改骨子里的清贵傲骨。他心底了然,从前卷宗所载的“叛逆余孽、罪臣遗孤”,字字皆是污蔑。
真正蒙冤之人,眼底有坦荡,骨中有气节。
“无需挂怀。”他轻声道,“我本就不信当年旧案。”
短短一句,抵过千言万语。
无人知晓,他翻阅无数隐秘卷宗,蛰伏南下两月,遍历江南山河,从不是为了捉拿余党,而是为了求证公道,撕开那层遮盖忠良冤案的朝堂黑幕。
船底江水越渗越多,老旧乌篷早已残破不堪,再也撑不到前方渡口。
老艄公惊魂未定,蹲在船边舀水,连连叹气:“好好一趟渡江,竟遇上这般杀局……老夫活了一辈子,今日才算见着什么是刀尖过日子。多亏了公子相救,不然我们今日尽数要葬身江底。”
风雨渐歇,薄雾缓缓散去,天边透出一层淡淡的昏黄暮光。
白日将尽,暮色初临。
满江烟雨褪去朦胧,露出澄澈江面,远山含黛,流水含光,历经厮杀过后的山河,愈显温柔静好。
只是一叶残舟,载着三人,漂泊江心,无岸可依。
陆景舟抬眸望向四周,目光沉静研判:“此处水域偏僻,方才动静太大,追兵大概率会折返巡查,不宜久留。前方三里有一处浅滩芦荡,隐蔽无人,可临时靠岸暂避。”
苏轻烟轻轻点头,全然信他。
生死一局过后,她对这个陌生的青衫剑客,早已卸下所有防备戒备,只剩全然的信赖。
老艄公依言撑篙,勉强调转船头,朝着前方芦滩缓缓驶去。
江水潺潺,橹声轻缓。
船舱内外,彻底归于安宁。
两人并肩立在船头,晚风温柔,吹散一身寒凉与血腥。没有追杀,没有试探,没有立场对峙,只剩暮色风月,静静笼罩两人。
一路无言,却丝毫不显尴尬。
是风雨过后的默契,是绝境共生的熟稔。
片刻后,小舟缓缓靠上浅滩芦荡。
青芦丛生,遮天蔽日,滩上无人踪迹,僻静隐秘,恰好藏身。老艄公将船稳稳泊好,终于松了口气,瘫坐船头歇息。
暮色沉沉,晚风习习。
苏轻烟蹲在滩边,伸手掬起一捧江水,洗净指尖沾染的细微尘泥。水光清澈,映出她安静温婉的眉眼。
陆景舟立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看着她。
他见惯朝堂诡谲、江湖险恶、人心贪妄,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贪生怕死、阴毒狡诈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身负血海深仇,历经颠沛流离,见过最狠的人心,受过最痛的离别,却依旧干净坦荡,温柔自持。
身在泥泞,心栖风月。
良久,他轻声开口,打破晚风静谧:“今后打算如何?”
追杀已然近身,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隐匿两年的安稳日子,彻底终结。往后江南大地,遍地危机,步步杀机,再无藏身之地。
苏轻烟指尖一顿,抬眸望向远处沉沉暮色,声音轻而坚定:“无处可躲,便不躲了。”
两年隐忍漂泊,步步退让,换来的依旧是赶尽杀绝、江面围杀。
退让无用,躲藏无用。
既然他们非要赶尽杀绝,那她便不再苟活避世。
“我要查案。”她回头看他,眼底有星光灼灼,藏着积压两年的执念,“我要找出当年构陷我苏家的真凶,找出私养死士、跨州追杀的幕后之人,为满门忠烈,讨一场公道。”
从前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只能隐匿求生。
可如今,她知晓旧案存疑,知晓朝堂有奸,知晓真相可寻。
她不愿再做苟且偷生的逃者,她要做拨乱反正的寻冤人。
陆景舟望着她眼底灼灼光亮,心底微动,温柔无声漫溢开来。
他等这句话,等了两年。
他南下奔波,暗中查访,苦苦求证旧案真相,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沈家遗孤愿意站出来,与他并肩翻案。
“若你要查。”
他垂眸看着她,语声温柔郑重,字字落于晚风之中。
“我陪你。”
一句承诺,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不惧朝堂权贵,不惧前路刀山火海,不惧逆命而行、身败名裂。
你要寻冤,我便陪你踏遍烟雨山河。
你要翻案,我便陪你对峙满朝奸佞。
苏轻烟怔怔抬眸,撞进他沉静温柔的眼底。
暮色风月落在他眉眼,清俊温润,坦荡赤诚。
两年孤身夜行,无人相伴,无人可依,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苦难。却在今日,在这片历经厮杀的芦滩暮色里,被一句温柔许诺,彻底撼动心神。
眼底酸涩悄然翻涌,心底寒凉尽数化开。
风雨半生,终于有人,为她执剑,为她撑腰,为她逆命而行,为她共赴前路万丈风波。
“陆公子……”她轻声唤他名字,语声微颤。
“我名景舟。”他看着她,眉眼温柔,“日后,可直呼我名。”
烟雨行舟,风月为景。
原来他的名字,本就藏着宿命。
渡她山河,渡她风波,渡她半生流离孤苦。
晚风拂过芦荡,簌簌作响,暮色温柔,满江安宁。
残舟泊岸,风月动心。
世间万千相遇,皆是寻常。
唯有这一场烟雨渡江、绝境共生、晚风许诺,是此生最难忘的宿命相逢。
前路风波未平,朝堂暗流汹涌,黑白对峙不休。
可自此往后,她不再孤身一人。
一叶烟雨行舟,两颗赤诚初心。
从此山河共赴,风雨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