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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舟一瞬 满江寒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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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江寒雾,锁尽山河。
远处江面的船影越来越密,黑影浮沉于白茫茫水雾之间,不止三四艘,呈合围之势,悄无声息压来。没有灯,没有帆声,甚至没有人语,唯有整齐划一的破水之声,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老艄公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阵仗,手中长篙微微发颤,声音发紧:“这、这不是商船……是追人的!”
苏轻烟静静立在船舱口,一身青衫被江风拂得微扬。
方才一瞬的慌乱早已褪去。
两年逃亡,她早已习惯生死悬于一线。怕无用,慌无用,唯有冷静,方能活命。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于江南两载,步步谨慎、处处藏锋,竟会在这茫茫江心,被人精准围堵。
雾气太密,退路全无。
前有合围快船,后是漫漫江水,一叶乌篷单薄如纸,根本不堪一击。
“姑娘,怎么办!”老艄公慌了神。
苏轻烟眸光沉定,轻声道:“老伯莫慌,他们目标不是你,弃船即可自保。”
话音落下,她指尖悄然抚过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刃,是她仅剩的防身之物。昔日将军府嫡女,弓马诗书无一不精,家族覆灭之后,她弃刀弃剑,隐尽一身本事,从此只做柔弱孤女。
可到了绝境,蛰伏的锋芒,不得不露。
身侧,青衫微动。
陆景舟缓缓起身,立在船舱正中。
他原本闲散松弛的气场尽数敛去,周身骤然铺开一层凛冽寒气,如霜覆身,如剑出匣。方才温和闲谈的过客模样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掌暗杀、惯于临阵决生死的锐利沉冷。
他抬眸望向雾中合围而来的黑影,眼底微光极淡,却字字笃定:
“不是官府正兵。”
苏轻烟侧首看他。
“制式不对,行船太静,出手太阴。”陆景舟声线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不是朝廷暗司。”
不是朝廷追捕?
苏轻烟心头猛地一颤。
若不是朝堂追兵,那是谁来围杀她?
当年构陷苏家的奸党?私养死士?
他们竟从未放过她,甚至私下布网,跨州追猎,不惜在江南江面动用私杀。
他们要的,从不是捉拿归案。
是彻底灭口。
雾中快船已然逼近,黑影纷纷落立船头,黑衣蒙面,刀光隐隐,在白茫茫水雾里划出冷冽一线。人数二十有余,团团围死整片江面,不给半分逃生空隙。
为首一人沉声开口,声线沙哑无温:“船上之人,束手就擒。无关者,自行落水,可留全尸。”
狠绝霸道,不留余地。
老艄公双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苏轻烟眸光一凉。
这些人训练精良、出手阴毒、行事无忌,分明是权贵私死士,借雾杀人,借水毁迹,杀完便可沉船灭痕,神不知鬼不觉。
今日这场江心围杀,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死局。
陆景舟手握剑柄,未出鞘,只是淡淡问身侧少女:“他们寻你?”
一句直白问话,再无半分试探伪装。
事到如今,雾锁江天,杀机扑面,所有遮掩都已多余。
苏轻烟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她不再伪装温顺怯懦,眼底浮起一层浅淡却倔强的冷意,轻轻颔首:“寻我。”
“仇家?”
“血海深仇。”
四字极轻,却重如山河倾覆。
陆景舟眸色微深。
血海深仇、孤身逃亡、被私党死士跨州追杀、宁死不肯暴露身份。
所有疑点尽数落地。
她便是他南下追查两年,隐匿江南的——苏家遗孤。
真相在雾中落定。
他奉命追查的罪臣余孽,此刻正与他同舟而立,身处绝境。
一边是君命在身,朝堂法理,追查缉捕。
一边是眼前孤女,满身冤屈,步步求生。
立场对立,天命相悖。
只需他抬手一指,便可拿人复命,结案归京,仕途坦荡,功绩加身。
可看着她眼底的沉静孤勇,看着她身处死地依旧脊背挺直、未曾半分乞怜,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律法弦,第一次微微松动。
卷宗写她家族叛国。
可眼前之人,骨血清正,心性坚韧,眼底有光,心底有义,无半分奸邪之气。
“你可知,我是谁?”陆景舟忽然开口。
苏轻烟摇头,却极平静:“不知。但公子绝非路人。”
“我若拿你,此刻便是最佳时机。”他看着她,目光清明坦荡,“擒你复命,此案可结,旧案可落,我可回京复职。”
句句属实。
苏轻烟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极淡,带着风雨浮沉的通透:“我知道。公子若要拿我,我无力可挡。”
她早已看透人心利弊。
他身负官职,身负追查之责,擒她是本分,放她是情分。
可她不求,不乞,不卑,不怯。
生死面前,依旧傲骨未折。
陆景舟望着她清冷眉眼,心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律法归律法,黑白归黑白。
可若是律法被人操纵,若是卷宗皆是伪造,若是忠良蒙冤、奸佞横行——
那他要守的,便不是一纸圣裁,而是世间公道。
“今日。”
他缓缓抬眼,眸色如寒江落月,掷地有声。
“我不拿你。”
“我渡你。”
话音落,长剑铮然出鞘。
清冽剑光劈开满江白雾,一瞬亮彻昏暗江面。
剑风凌厉,破雾而生,多年藏锋一朝尽显。
岸上不知,江上不识,世人不知。
朝廷暗司第一密探的剑,从不为功名出鞘,只为斩恶、护善、平不平。
“老伯,俯身坐稳。”
陆景舟声线沉稳,脚步踏出船舱,立于船头。
江风猎猎,吹起他青色衣袂。一人一剑,立于茫茫烟雨江心,直面二十余死士合围,身姿挺拔,无所畏惧。
苏轻烟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萍水相逢,陌路初识。
他本可袖手旁观,本可顺势拿她立功,本可置身事外、不染风波。
可他偏偏,选择逆势而立,为她挡下漫天杀局。
“多谢公子。”她轻声道。
“不必。”陆景舟淡淡回言,“我不帮罪臣余孽。”
他剑光一横,寒芒凛凛。
“我只帮——蒙冤之人。”
一语落地,震碎迷雾,落定本心。
多年朝堂浮沉,他查遍卷宗疑点,隐忍不发,南下寻访,不为功名,不为皇命,只为求证一句公道。
今日雾江围杀,私党行凶,无视律法、擅杀无辜,恰恰印证旧案藏污、朝局藏奸。
死士见他拔剑,不再迟疑,齐齐挥刀冲上,刀光叠影,破雾杀来。
江水翻涌,雨丝穿刃。
陆景舟身形如影,剑光流转,一人挡尽四面杀机。剑招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花哨,招招制敌,步步封喉。江湖顶尖剑法叠加密探实战杀伐,顷刻间便有数名死士落水弃命。
血水混入江水,淡淡弥散。
苏轻烟立于舱内,静静看着。
她看得出来,他有意留活口。
他要抓人,要口供,要线索,要查出幕后私杀黑手,要撕开那层遮盖十二年的朝堂黑幕。
可死士皆是死忠,悍不畏死,一击不成便自爆兵刃,决绝灭口,不留半点痕迹。
这群人,训练有素,只为杀她而生,绝不留线索被人活捉。
片刻厮杀,死士伤亡过半,余下之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狠戾决绝。
为首者冷喝一声:“弃船!沉江!”
他们抓不住人,便打算连船带人,一并沉江灭口。
数道□□被投入江中,沉向船底。
江面轰然震颤,巨浪翻涌,乌篷船剧烈摇晃,木船寸寸开裂。
老艄公惊呼出声。
苏轻烟眸光骤紧,瞬间踏出船舱,伸手稳稳扶住船舷,指尖扣住船骨,稳住摇摇欲坠的船体。
陆景舟回眸一瞥。
这一刻,风雨满江,雾锁长河。
青衣少女立于飘摇船头,身姿纤细,却稳如磐石,眼底无惧生死,骨里自有山河。
他忽然懂了。
为何满门忠烈,宁死不屈。
苏家风骨,从来不曾断绝。
雾江厮杀,同舟共命。
陌路初逢的两人,在这场生死绝境里,早已被命运牢牢捆在一盘棋局之中。
烟雨行舟,渡山水,渡风浪。
从此,亦要渡她半生沉冤,渡他半生执剑守公道。
前路风波乍起,爱恨初萌,黑白未分,善恶难断。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始于这场——雾江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