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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心藏澜 烟雨渐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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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渐收,薄雾漫过江面。
乌篷船顺水而行,橹声悠悠,破开满江细碎水光。两岸青瓦白墙隐在薄雾深处,朦胧如染,将整个江南衬得温柔恬淡,偏偏船舱之内,静得暗藏波澜。
一路行来,无人言语。
苏轻烟始终倚在窗边,脊背轻挺,姿态温顺无害,仿佛只是贪恋江南山水的寻常乡女。可她垂在膝上的指尖,始终微拢未松。
方才登船男子一身青衫利落,步履沉稳,腰间长剑敛而不露,眉眼冷淡锐利,绝非闲散游人。
寻常江湖客,眉眼带浪,举止随性。
可他眼底是沉年克制,是久居暗处、惯于审视人心的冷静漠然。
是官,或是密探。
逃亡两年,她早已练就一身察气辨人的本事,只需一眼,便知此人绝非善遇。
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随意动一分,只将所有锋芒尽数敛入骨血,伪装成最不起眼的模样。
风吹帘动,薄雾漫入船舱,微凉水汽拂过眉眼。
苏轻烟微微闭眼,心底沉沉叹息。
自沈家倾覆,她逃离京城,步步如履薄冰。天下之大,却无半寸容身之地。朝堂追杀从未停歇,暗司密探遍布四方,哪怕是温柔江南,也藏着无数窥探杀机。
她本以为隐居水乡,隐匿姓名,便可安稳一时。
却不料,一场烟雨渡江,偏偏让她遇上这般人物。
对面,陆景舟闭目靠坐,身形松弛,看似休憩,心神却从未松懈。
他此行南下,专为追查苏家余孽。
当年大将军一案轰动朝野,卷宗齐备,罪名确凿,可他翻阅旧档多年,总觉处处生硬。太过完美的罪证,太过巧合的谋反时机,太过干净的灭口收尾,反而最是可疑。
忠良满门,一朝倾覆,无人辩驳,无人喊冤,所有知情之人尽数死绝,所有证据干净得不留一丝余地。
这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圣上暗中命他重查旧案,不可声张,不可惊动朝中旧党,只许暗寻真相。
两月南下,遍历江南州县,线索寥寥,踪迹渺茫。
可方才登船一瞬,他无意间一瞥,便觉这船舱少女异常。
温顺是真,沉静是真,可眼底那层经年不散的戒备与苍凉,绝非一个寻常水乡孤女该有。
她太稳了。
风雨不惊,见剑不怯,遇生人不慌,身处狭小船舱,被他近身审视,依旧纹丝不乱。
这份心性,唯有久历惊涛、日日藏身暗处之人,方能练就。
陆景舟眼帘未抬,唇角无痕,心底已然落定三分怀疑。
船行江水中央,雾色更浓,浩浩江面烟波万顷,几乎遮蔽两岸远景。
老艄公船头摇橹,悠悠开口,闲谈解闷:“这几日江南天总落雨,水路雾大,寻常船家都不敢走远。今日也算姑娘和公子运气好,我这老船走了几十年水路,才敢穿雾渡江。”
苏轻烟闻声,微微颔首,轻声应了一句:“劳烦老伯费心。”
声音轻柔温婉,音色干净柔和,全然一副温顺乡女模样。
陆景舟终于缓缓睁眼。
他目光淡淡落向她侧脸,语气随意,无半分试探凌厉,只似寻常搭话:“姑娘是本地人?”
问话轻浅寻常,落在苏轻烟耳中,却如微风藏刃。
她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淡然,缓缓摇头:“不是,寄居江南,漂泊度日。”
“漂泊?”陆景舟眸色微深,“江南温柔乡,最是安人。姑娘孤身女子,何以漂泊至此?”
字字寻常,句句探底。
换作寻常民间女子,定然随口道出缘由,或是家贫无依,或是投奔亲友。
可苏轻烟不敢。
她的过往每一字皆是杀身之祸。
她垂眸,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浅意,看似无奈,实则滴水不漏:“故土遥远,家亲散尽,无处可归,便随处可归。”
一句话,淡淡带过半生流离。
无破绽,无源头,无可追查。
陆景舟静静看她片刻。
她答得太稳,太妥帖,妥帖得像早已演练千百遍。
越是完美无缺,越是刻意藏秘。
他眼底疑虑更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似是信了:“原来如此。乱世浮生,皆是不易。”
语罢,他不再追问,重新闭目。
船舱再度陷入寂静。
可两人心底的戒备,都已悄然拉至最满。
她知他来路不凡,暗藏追查之心。
他疑她身世隐秘,绝非寻常孤女。
烟雨茫茫,一叶孤舟,两人咫尺相对,却隔着一整个朝堂血海、半生风波。
……
雾色渐深,江水流动愈急。
忽闻远处江面隐隐传来细碎舟声,不止一艘,速度极快,破雾而来。
老艄公顿时神色一紧,停了橹,望向浓雾深处:“怪事,这大雾天,怎么还有船队赶路?”
苏轻烟心弦骤然绷紧。
江南水路,寻常商船从不会雾中行船。
唯有——追捕、私探、暗卫,才会如此不惧水雾、不畏迷途,执意渡江追踪。
她指尖瞬间攥紧包袱,背脊微僵。
难道是追她而来?
两年隐匿,她从未留下踪迹,从未联系旧部,从未显露分毫过往,何以会在今日、在此处,遇上异动?
是巧合,还是她今日登船,暴露了行迹?
万千思绪一瞬翻涌,心底寒凉骤起。
若是追兵,她无处可逃。
江面茫茫,前后无岸,一叶孤舟,退无可退。
陆景舟亦是闻声睁眼,眸色瞬间褪去所有平和,眼底掠起一抹极深的锐利。
他听力远超常人,那舟声整齐划一,行速迅捷,绝非民间船只,是训练有素的制式快船。
江南水郡,唯有官府暗卫,用此船形。
只是——何人在此处水路布网追捕?
他眸光微转,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神色微凝的少女。
这一刻,所有细碎疑点瞬间串联。
她过分谨慎的姿态、无处可归的身世、藏而不露的沉敛心性、对追捕极敏的本能戒备。
浓雾、江心、私船、围堵。
这场偶遇,未必是偶然。
陆景舟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真相,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声线极轻,只落于两人之间:
“别怕。”
二字极稳,无端让人安下心来。
苏轻烟微怔,抬眸,第一次真正与他目光相撞。
他眼底无恶意,无审视,无探究,唯有一片沉定从容。
可越是如此,她越心惊。
他看出了她的慌,看懂了她的惧,或许……已经看懂了她的藏。
浓雾深处,舟声渐近,隐隐可见数道黑影船影,已然合围而来。
江面无风,人心已起澜。
一场烟雨初遇,转瞬便迎来风波迫身。
他们本是陌路相逢,本该萍水擦肩,各自余生不见。
可命运滔滔,如江水不可逆。
从这一叶行舟、一场围堵开始——
他的追查,她的逃亡,终将纠缠一生。
烟雨未歇,前路茫茫。
爱恨、立场、君臣、血海,尽数随江潮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