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行舟》作家夏至未至

1、烟雨渡江南 暮春三月，

　　暮春三月，江南烟雨连绵不绝。

　　细密雨丝如薄雾，笼罩着十里水乡。河道纵横交错，青瓦白墙浸在濛濛水汽之中，远处的石桥半隐在烟雨里，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蒙波光。乌篷船摇摇晃晃穿行于水巷，橹桨拨开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混着两岸酒家飘来的淡淡酒香，晕开一派温柔又朦胧的江南春色。

　　只是这满眼烟雨风光之下，未必人人皆得安稳。

　　河畔渡口，青石台阶被雨水浸得湿滑。苏轻烟立在码头边，一身素色青布衣裙，布料朴素，洗得微微发白。长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只簪了一支木簪，没有半点珠玉装饰。雨雾沾湿她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边，她微微垂着眼，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不过两年光景，世事早已物是人非。

　　两年之前，她还是京城赫赫扬扬的苏家将门嫡女。朱门高宅，锦衣玉食，府中车马喧嚣，满堂宾客。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手握重兵，一门忠烈，满门荣光，那时的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流落江南、隐姓埋名的一日。

　　一纸诬告，一道圣旨，一夜之间大厦倾颓。

　　通敌叛国的罪名扣下，昔日忠良之家转眼沦为罪臣。牢狱、刑场、鲜血，昔日熟悉的一张张面孔尽数消散。偌大将军府烈火焚过，只剩下断壁残垣。唯有她，在旧部拼死掩护之下，历尽艰险逃出京城，一路向南，辗转千里，最终躲进这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

　　从此世间再无将军府苏小姐，只剩水乡一介普通孤女，轻烟。

　　“姑娘，要上船吗？去往下游菱溪镇，今日最后一班船，再晚就要留宿渡口了。”

　　撑船的老艄公披着蓑衣，浑厚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轻烟回过神，抬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襟。细雨绵绵，春风带着湿冷，侵入骨肉。她肩上只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半块已经磨得光滑的旧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劳烦老伯。”

　　她轻声应下，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踩上湿滑的石阶，登上乌篷船。木板被雨水打湿，脚下微微一晃，她身形踉跄一瞬，很快稳住身子，在船舱靠边的位置静静坐下。

　　艄公长篙一点，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划入茫茫烟雨河道。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敲打在乌篷的竹篾之上，沙沙作响。两岸垂柳依依，枝条垂落水面，被雨水洗得翠绿。河道之上还有不少往来画舫，丝竹乐曲隔着雨雾遥遥传来，笑语喧哗，一派太平光景。

　　可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苏轻烟靠在船板，隔着薄薄船帘望向外面流动的烟雨。这两年逃亡的日子历历在目，不敢用本名，不敢显露过往习得的诗书武艺，收敛一身棱角，学着市井女子的言行举止，生怕哪一日露出破绽，引来朝廷追捕的暗卫。

　　朝中对苏家余孽的搜捕从未停止。江南看着远离京城，可四处遍布官府眼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只求安安静静活下去，保存苏家最后一丝血脉，静待时机，盼有朝一日，可以为满门洗刷冤屈。

　　正出神之间，身后码头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蹄声在渡口骤然停下，随后便是利落利落的翻身下马之声。隔着漫天雨幕，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渡口石阶之上。

　　男人一身青色劲装，腰侧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繁复纹饰，却隐隐透着逼人的锐气。墨色长发以发带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立于烟雨之中。雨水打湿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淡淡扫过河面上往来船只，目光锐利沉静，仿佛可以穿透层层雨雾，看清人心隐秘。

　　他便是陆景舟。

　　明面上是游历四方的江湖剑客，真实身份却是朝廷暗司密探。此番南下江南，身负皇命，追查当年苏家旧案残存的余党踪迹。京城上报，有线索表明，大将军府有幸存之人逃往江南，隐匿于水乡之间。

　　此案牵扯重大，朝中派系纠缠，真相扑朔迷离。他领下密令，隐匿身份，以江湖人的模样来到江南，暗中寻访线索。

　　老艄公站在船头，看见来人，高声喊道：“公子，可要搭船前往菱溪？船正要开。”

　　陆景舟抬眼，目光掠过水面，最终落在那一艘普通的乌篷小船。他略一颔首，提步踏上石阶，衣袂掠过飞溅的雨花，纵身一跃，稳稳落上船舱。

　　木板轻轻一响。

　　船舱不大，空间狭小。苏轻烟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微微侧过身，垂低眉眼，尽量将自己缩在角落，不引人注意。逃亡这些时日，她早已习惯避开陌生人的视线。

　　可那道落坐于船舱对面的目光，却淡淡落在她的身上。

　　陆景舟只是随意一瞥。

　　少女一身朴素青衫，素面布衣，看起来便是水乡随处可见的寻常孤女。只是眉眼生得极好看，眉目清婉，脊背挺直，即便是一身布衣，也难掩骨子里沉淀下来的气度，不似寻常市井女子。

　　烟雨漫进船舱，潮湿的风卷着雨丝吹进来。

　　苏轻烟指尖轻轻攥紧包袱，心头微微一紧。

　　密探、官府追捕的阴影已经刻进她的骨血。但凡遇上气质不凡的外乡人，她便会本能地警惕。她没有抬头去对视他的目光，只是望向船外流动的河水，神色淡然，竭力掩饰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陆景舟很快收回视线。

　　江南水乡，过客万千，有这般容貌气质的女子，也算寻常。他此番目的是追查罪臣遗孤，便不再过多打量，靠着舱壁坐下，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剑柄。剑身沉寂，暗藏锋芒。

　　乌篷船继续往前行驶，橹声欸乃，烟雨茫茫。

　　船舱之内一时安静，只剩下雨水敲打篷顶的沙沙声响，还有船桨划水的轻响。两岸的屋舍缓缓向后退去，薄雾笼罩远山，恍若一幅淡墨晕染开的古画。

　　一路行船，两人各坐船舱一端，并无交谈。

　　苏轻烟心思纷乱。方才男子登船那一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一股久历风霜的凛冽气场，绝非游山玩水的普通江湖游人。她暗自告诫自己切莫多想，江南往来剑客游侠本就众多，未必便是冲着苏家而来。

　　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不敢松弛半分。

　　行出数里水路，河面开阔起来。雨势稍稍减弱，蒙蒙细雨化作薄薄雾霭。老艄公在船头哼起江南小调，调子悠悠扬扬，随风雨散开。

　　陆景舟目光望向河道两岸，心里思索苏家旧案的种种疑点。卷宗之上写得言之凿凿，大将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可他查阅过不少隐秘卷宗，字里行间处处透着违和。若是苏家当真通敌，为何边境战事之上，苏家将士浴血死守，死伤无数。

　　很多事情，未必如同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他下意识再次看向身侧的女子。

　　少女侧脸沉静，睫毛纤长，被水汽浸润，望着烟雨流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像被这江南烟雨困住，满身故事，却不肯与人言说。

　　一叶乌篷，载着两个各怀心事之人，漂泊在漫漫烟雨江水之上。

　　前路烟雨迢迢，他们尚且不知，命运的丝线，已经在这一场江南春雨之中，紧紧缠绕在一起。往后江湖风浪，朝堂恩怨，爱恨两难，都自这一趟烟雨行舟，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