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外宿 蛇 ...
-
蛇缠绕着罗轻,罗轻紧抓着慕千风。
沙暴过境了,在两个人身上盖了一层沙远去了。
罗轻松开慕千风,手在沙地上摩挲几下,胳膊上的蛇就蹿离了,罗轻半睁眼看去,是一条背部灰鳞腹部白皙的蛇。
它圆润纯黑的眼睛不知看不看得见东西,总之左右张望了几下,就迅速跑走了。
罗轻这才如梦初醒,伸手抚去了自己脸上的沙尘,然后扶着身上的慕千风缓慢地起身,把她放平。
擦了她脸上的血和沙,罗轻伤心欲绝。
骆驼也抖了抖脖子,罗轻这才看到,慕千风的右手还杵着剑插在地里。失去控制的手指如同枯萎的残枝干叶,罗轻捧住她的手揉了几下,才试图将她与绳子解开。
扶着慕千风的手,罗轻稍一用力,慕千风就爆出一声惨叫,弓起身子把手压在底下,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怎么了?伤到了?”罗轻心急如焚。
慕千风被强行清醒,她左手捏住右手骨头,拼命地把它往下压,整个人也跪着蜷起来。她嘶哑地说:“别看……”
她浑身都在颤抖,嘴里含糊地呜咽着,双脚蹬着地,蹬出反反复复深切的沟壑,甚至见到了沙子底下的湿土。她左手抽出来摁着地支撑自己,手里抓住一把沙土来使力,她终于喊出一声悲鸣。
慕千风鸣过六七次。
罗轻看得触目惊心,脑海里刚闪现出“为什么”的想法,就自问自答出气旋功法,慕千风的苦难也终于结束。
她瘫在地上,冒了一身的汗,罗轻赶忙上手帮她,慕千风止道:“别……”她说不出一句话,嘴里竟哈出热汽。
她勉力把自己翻过身,瞬间蒸腾出大量热汽。罗轻也看见了她发作的右手,红得剔透。
慕千风终于缓过来些,她问罗轻要:“水。”
罗轻忙从行李中取来水囊准备喂给她,慕千风又说:“加点盐。”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给罗轻。
罗轻拆开,里头是白色细粉,她不疑有它,忙倒入水囊晃匀了,之后再扶起慕千风给她喂水,她这才贪婪接受。
灌了半袋子水,慕千风又躺下去,麻木地闭上眼睛,放任身体自行恢复。
“你……”罗轻见状,也不忍多问什么,“你的头,需要包扎一下。”她说。
“估计也快……”慕千风无所谓,话到一半又收了声,“还是包扎住吧。头很重要。”
罗轻取来药品,慕千风也坐了起来,撕开了自己的头巾,罗轻才惊觉自己根本不会上药。
慕千风点了一瓶药水,给罗轻说:“把这个洒上去,抹匀就好。”她的头发长度堪堪对齐肩膀,扯开头巾慕千风放肆地揉了一把头发,抚顺了被头巾禁锢的压抑感。
罗轻应了一声,转到慕千风背后开始操作。
罗轻几乎没碰过别人的头发。
她是不同的,别人会稀奇她的头发,她却不敢接触别人的。
也没有机会接触——异类是不被接纳的。
罗轻此刻却没那么多想法,跟着慕千风生死搏命一回,她现在眼里只有她。
慕千风调节气氛,问她:“砸我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条蛇。”罗轻回答。慕千风选用药水,实在很方便罗轻这个新手跟头顶这个特殊的伤处,把药水从头顶浇下去,随便揉两下,都能把药揉进伤口去。
“那还行,救了条命。”慕千风说,“它活着吧?”
“嗯。已经走了。”罗轻双手扶着慕千风的头,拇指在她的头发间穿梭按压。
慕千风结论道:“遇见蛇是福气,接下来我们会一路平安的。”
“嗯……”听着她的话,罗轻歪了心思,从背后探看慕千风的右手。
她的力量很强,而这痛楚,是伴生的诅咒吗?
她……还能一路平安吗?
慕千风没说话,过了会儿,她喊停罗轻:“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可洗不了头,揉多了容易脏。”
罗轻停手,慕千风把头发简单挽了一下,自己拿纱布,熟练地缠圈、打结,给自己包扎好了。
罗轻险些忘记了,第一次见到的慕千风,就是满头血色白巾的模样。
她走的,从来不是一条平安路。
慕千风挪了个姿势,看了看太阳。她忽然说:“也不知道那边的驼队还在不在,可惜那批货了。”
她看罗轻:“你去看看,捡下货?”
她的眼神太健康,健康得像过往每一次惹祸前的精明。
罗轻下意识拒绝,可她头上的白纱布实在显眼,罗轻还惦记着她的右手。她点点头,也就没拒绝。
慕千风笑起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说:“你牵一根绳子走,就在那沙丘背面,别走远了,没有就回来。”
“嗯。”知她要调理,罗轻第一次对独行的任务有了参与感。慕千风给她找出线团,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就目送她出发了。
罗轻根本没想过回头偷看她的念头。
她爬上沙丘,俯瞰着广袤无垠的大漠,沙面被风吹成波浪的形状,间或有一些被吹来的枯枝或杂物点缀其中。这空旷的景象竟刺激罗轻生出几分心旷神怡的感受。
驼队的骆驼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沙尘,带动驼铃一阵响。罗轻循声望见了它们,滑下沙丘,牵住了驼队的牵引绳。
骆驼们倒是亲人,它们一起凑上来,往罗轻脸上蹭嘴巴,罗轻被围在中间很是狼狈。
罗轻不知慕千风目前情况,也就陪着骆驼们多玩耍了一会儿。等到沙丘那头升起袅袅炊烟,罗轻才牵起驼队的牵引绳,一路回收线团回到了慕千风身边。
慕千风燃起了篝火,正拿着干粮逗两匹骆驼,驼队的驼铃响起,慕千风开心地挥手朝罗轻招呼,骆驼就叼走了她手里的干粮。
罗轻见她恢复了精神欢欣雀跃,不禁也多了些欣喜,她抬手准备回应慕千风的同时,身后的驼队踢踏着小碎步跑向慕千风,撞翻了罗轻刚抬起的手。
慕千风笑着迎接它们,给它们也喂上干粮。
罗轻不大乐意,默默地卷起线团没说话。
慕千风没给骆驼喂太多,打发了它们,才见罗轻独自坐在篝火旁边,百无聊赖地卷着线团。
慕千风偷拿出来一块干饼,蹲到罗轻面前,偷偷塞给她:“嘘,别让它们看见。”
罗轻看看她,反驳:“我不是骆驼。”
慕千风笑起来,罗轻无奈,接过饼,借着食不言的规矩避开慕千风不必要的社交。
慕千风就在原地看着罗轻吃。火光潋滟,映在她眼眸中,太深情。
罗轻不自在,又得主动找话:“你不吃一些吗?”
“骆驼会看见的。”她用最真挚的语气说出最荒唐的话。
罗轻无语。
她把线团塞过去,慕千风就笑。
天色渐晚,慕千风钉下铆钉缠住牵引绳,固定好了驼队,就铺开了床褥。两床铺盖挨在一起,罗轻瞥去一眼,慕千风就说:“大漠里晚上很冷,你要是顶不住,就过来找我。”
罗轻已知晓会发生什么。
慕千风又出去搜刮了一圈干柴,回来后天就黑了。
星辰挂了漫天,染得黑夜也蓝泛。
罗轻半仰着身子,望着天星,夜风悠悠飘来,罗轻闭上眼,头又往后仰了些,肩头的长发跌下,在空中荡了荡。
整个人都舒展在空气里,与天地共鸣。
慕千风看着她,低声问她:“你想轻山吗?”
罗轻没回答,慕千风也没追问。她在沙土里拉出了一道沟,把柴火在篝火旁放置好,确保火焰在夜里能燃得足够长久,又不会烧到人。而后便率先脱了外衣进被窝里躺着了。
罗轻享受够了,才吐出一口浊气,回到铺盖前,脱了衣服,刚躺下去,慕千风就钻了过来。
罗轻觑她。反正早和她预告过,慕千风晃了她一眼,就埋在她身上,环抱住她。
罗轻冷淡,慕千风不甘心,伸手去摸她的脸。罗轻拿下她,慕千风就说:“你先摸我的。”
“你不能动我。”罗轻说。
“为什么?”
因为朱凝。
话到嘴边,罗轻却没说出口。她看了慕千风一眼,背过身不再理会她。
见罗轻没有解冻的迹象,慕千风也不强行,她也背过身去,数着柴火噼啪的声音。
静默久了。
但彼此心知肚明,对方都没睡。
罗轻试探道:“我必须……只能去南岭吗?”
慕千风片刻后才回答:“你还可以留在这里,和拉尼娅一起,生活在大漠。”
“如果,我都不愿呢?”求人办事时,罗轻倒希望能看到慕千风了。
慕千风也不反驳她,只是轻声问她:“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罗轻沉默。
慕千风坦承道:“这次来大漠,你也见过拉尼娅见过外藩人了,你不会怕她们的发色肤色,她们自然也不会欺压你。正因如此,我才务必带你来一趟走狼关。”
“但外藩和中原的差异还是太大,之后在走狼关的日子,你尽量尝试适应一下,你能留在这里,是最好不过。”
“要是最终你还是无法适应,又没有其他的想法,那我只能把你送去南岭了。我无法教你独立教你自强,只有她能。”
慕千风看着篝火焰心,仍会不自觉地被祖南芳吸引,走上飞蛾扑火的老路。
她攥住那颗双生珠,握在心脏前。
她学不会的独立自强,只有朱凝能教她。
壮士断腕,慕千风戛然切断思维,在这瞬间选择入睡。
罗轻背对篝火,看着沙地上影影幢幢,在迷惘中闭上了眼睛,又混过一夜。
之后慕千风领着驼队,又走了两天,终于回到了走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