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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姐姐 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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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店铺,迎面就见一尊等人高的关公铜身像,他一手捧着军书,垂眸阅览,一手杵着偃月刀,刀身面人,威仪霸气。
罗轻初进店时,被唬了一跳,而后环视一圈,才得见这只是家普通饭店,用餐和品茶歇脚的客人不少,店铺前后通风,干爽舒适,修葺也用的是乳白色或黄色的原木,总体风格利落清爽。
“客人远道而来,准备吃点什么?”堂倌带着食单板子走上前迎接,她把木板子转正了递给罗轻,上边的每一列菜品,先雕刻了中原字,又刻上了外藩字,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菜品的版画,清晰明朗。
罗轻看了遍食单,看见有沙冰在售卖,她轻声询问:“有浆果沙冰吗?”
堂倌道:“有的,看客人您想吃什么果子?我们店里有黄杏、馒头果、葡萄、白桃、西瓜,您想吃什么,我们给您熬成浆,淋到沙冰上。”
“还有牛乳的,不过牛乳的会比水果的贵十五文钱。”堂倌习惯了给外地人讲解,她比着手势,声情并茂地给罗轻讲解着。
罗轻接过食单板子后就一直低头在看食单,狭窄的视野里只看到了她的手势一直在辛苦地比划着。
她不忍辜负她,又无权决定,只说:“我还有同伴在外边等候,我带她进来选。”
“好嘞。”堂倌答应,罗轻递回食单板子,便出门去找慕千风。
她靠在墙上,满眼期待地注视着罗轻一步一步走过来,罗轻感觉不适,她道:“店里有,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水果的,需要你自己去选。”
慕千风仍笑眼望着她,罗轻惴惴不安,慕千风才点头:“那就走吧。”
两个人进到饭店入座,慕千风原本挑了葡萄沙冰,罗轻说跟她一样,慕千风又扭头换成了西瓜的,没给罗轻换。
堂倌见慕千风活跃,就把食单递给她,让她再挑挑还有没有别的菜品想吃。慕千风熟悉这边的菜肴,也有一些中原菜式,她问罗轻:“你想吃什么?”
罗轻低声回答:“你来选就行。”
慕千风瞧着她,在她的沉默中罗轻如坐针毡,慕千风随即展颜笑道:“那我选了,今天得你买单。”
罗轻惊讶。她的钱全是慕千风给她的,她买单跟她买单又有什么区别。
慕千风已不管,囫囵选了几道菜,把食单还给堂倌,又强调一嘴找罗轻付账。
慕千风自若,已开始沏茶休息,罗轻思量片刻,还是问她:“你想做什么?”
“嗯?”慕千风瞧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罗轻哑口。
一直沉默到菜品上桌,罗轻才问:“是不是,我应该代替朱凝去应征江湖令,你和她回去走狼关,这样才好?”
慕千风将拿起的筷子又放下,隔着帷帽的纱帘看着罗轻,问她:“你想去吗?”
罗轻避而不谈,只道:“我终究是要被安排到别处去的,对吗?”
“那你有想好去哪里吗?”慕千风顺着她的思路。
罗轻抿住嘴,没回答。
但是两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南岭。
罗轻没说,慕千风也不着急。她再次提起筷子,道:“帽子摘了,吃饭吧。”
罗轻抬起手,只把两片纱帘挂在了慕千风给的盘扣上。
吃完了饭,两个人溜达回去,牵了马,走向一家天野饭店。进了大门,柜台边上有堂倌跟店掌柜说着话,慕千风喊:“高天野!”
“队长!”柜台后的店掌柜抬头招呼,堂倌也笑脸相迎走向慕千风,替她接过了行李和马匹。
罗轻看见店里也有一个铜雕像,不过不是关公像,而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女人,她左手抱着头盔,右手竖立握着一把刺剑,她长发带卷,随风飞扬,颇为英气。
罗轻随着慕千风来到柜台前,高天野是个体态偏胖的小个儿女人,不过她的胖很厚实,很健壮,再加上北方人粗糙的皮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力量。她一直笑着,目光热切地注视着慕千风。
两个人性格都不拘小节,慕千风从前就喜欢和她玩,交往中能得到纯粹的快乐,后来她跑回中原做生意,第一个就邀请高天野一同出关,高天野索性留在这边关作慕千风的后路。慕千风在中原揽货,高天野依托饭店的客流为她走货,两个人合作得相当愉快。
高天野和慕千风豪迈地碰拳迎接,然后取了两只碗去背后酒缸里盛酒:“怎么这时候想起来回来了?”
“这不带朋友回来玩儿了。”慕千风说,“给她换成果汁儿,她喝不了酒。”
“好。”高天野盛完给慕千风的葡萄酒,又去另一只缸给罗轻盛果汁。
慕千风斜倚着柜台,一手手肘撑在柜台上,一手轻车熟路地从柜台里边拿了块儿果脯给罗轻。
罗轻要会见慕千风的朋友,也得摘下帽子讲礼,她接过那果脯,看它外貌很像先前吃过的馒头果,她看了慕千风一眼,便吃了。
高天野也端来了两碗水饮,罗轻嘴里有果脯不便说话,只点头和她致谢,慕千风则端着酒碗仰头直饮,一口灌完了一碗。
“慢点儿。”高天野惯例提醒她一嘴,又问:“要吃点儿吗?”
慕千风放下酒碗抖抖脑袋,酒缸里镇了冰的葡萄酒,实在是北方旱地里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她答:“不了,在外边吃过了。”
“那准备回关里吗?”高天野又给她盛了一碗回来,“你送回来的药材,商队前几天刚走。你要回去,就得给你再找个队伍蹭一下了。”
长隆朝政规定,进出关隘须有通关文牒,但文牒也不是谁想要就能得到的,哪怕是常年往来于走狼关和中原的慕千风,她进出关隘往往是跟着商队蒙混过关,也不嫌麻烦。
慕千风说:“回去呗,看你什么时候谈好队伍了我就什么时候回去。这次加两个人估计有点儿难吧。”
高天野笑起来:“回家有什么难的。下次你带一百个朋友来,我也能给你送回去!”
慕千风也笑,又品了口冰镇葡萄酒。
罗轻也在此时端起碗准备喝水。这果汁颜色泛红又晶莹剔透,喝进嘴里先是冰凉的触感,而后才慢慢回甘,清甜的味道盈满了口腔。
“石榴汁儿,好喝吗?”慕千风看她,“再尝尝葡萄汁儿?”
罗轻幽幽地觑着她碗里紫黑色的水饮:“那是酒。”
慕千风大笑。
她和高天野又寒暄了几句,就回房间去休息了,奔波许久,也是真的累了。
回到独处的房间里,罗轻的心却静不下来。
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了自己未来的去向。
也隐瞒了祖南芳不在芍山的真相一直到今天。
倘若再深入走狼关,自己再说起这件事,恐怕时间也赶不及回去了吧……可是现在回去,她该拿什么身份去见祖南芳,离开慕千风,去往南岭……
罗轻的心里始终罩着一片阴霾,下不出雨,也看不见太阳,唯一的一次惊蛰,是有人在山巅跟她说:“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就要各奔东西了。慕千风要离开祖南芳,自己要去归顺祖南芳。
为什么这一次的去向让她这么不安呢?她应该已经习惯了随波逐流的生存方式。
罗轻回忆着和慕千风朱凝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她们自娱自乐,没有逾越影响过自己……除了,提起祖南芳时,她们眼底对她藏不住的期待。
背负别人的期待,原来要活得这么累。罗轻疲累地靠在床边,似有千斤重担压着她。
祖南芳,也是这般存活的吗?
罗轻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也产生了微小的期待。
她闭目休憩片刻,再度盘膝稳坐,运起轻山心法,去认识一下她——通过慕千风。
昏天黑地,风雪障目。
罗轻险些以为自己的心法又遭遇了什么阻碍。仔细看来,才发觉,是慕千风心底的景致如此。
罗轻降下半空中的心法残影,去地面寻找慕千风。
在空无一人的雪夜里,罗轻很快发现了她。
孤独地跪在雪地里,面朝上山的山路。
她身上头发上已有积雪,不知已经跪了多久了。
这一段的回忆里,慕千风已成年,和如今现实中的体型相差无几,朝夕相处的人换了一种陌生的处境,罗轻看着触目惊心,难以置信,她屏住呼吸,谨慎地朝她靠近、降落。
却突然,身后传来嗤嗤的裂空声,罗轻讶然回头,只见是村庄上空升起的焰火和炮仗。
炮仗炸起浓雾,焰火刺破夜空,它们像是配合默契的攻防手,给这座山庄驱散了寒冷,带来了光明。
沉寂许久的慕千风也被这气氛激活,她活络着僵硬的身子,却猝不及防呼吸了一口冷空气,呛得她咳嗽不停,弯下了脊椎。
缓和了些,她便抬头望向山巅,凝望许久,她双手掌地,低头,往雪地里磕了三个头,然后她踉跄着起身,转身离开。
大雪不需要一整晚就会淹没她留下的痕迹,可她还是守岁到了现在,向师父请了安。
她知道你坚持到现在吗?
她会的。
因为我们是姐妹。
可是,她知道了又如何呢?
她不会感激你,也不会记得你。
就像这场雪一样,她会遗忘你,她会摧毁你。
慕千风一脚没踩稳,跌倒在了雪地里。
她绝望地看着漫天飞雪,眼眸中,倒映出一个白发女人的形象。
“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付出十年二十年!离开她!活你自己的人生!”
“她天性凉薄,容不下六岁的你,如今也不一定记着她父亲。你知恩图报,何必只报给她?换个方式祭奠、总是有情分的!”
“我还是建议你离开,南岭是个深不见底的坑,总有一天会把你吞噬干净,现在,你还有机会离开。”
“傻孩子,别太死心眼……”
“你……唉!”
“如果我更需要你,要你陪我做生意,迎外藩,经营走狼关,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翻涌的眼泪糊住了她的眼睛,慕千风看不清楚东西,从张着嘴嘶哑地吼,到咬着牙呜鸣啜泣,再到蜷起身体悲号。
眼泪是热的,哭泣是能温暖身子的。
可她求救的对象,唯一是,只能是——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