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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适应   直播结 ...

  •   直播结束后的下午,沈知意去了实验室。
      他本来想在家休息,毕竟缺的觉还没补回来。但洗完碗之后他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
      顶层公寓很大,落地窗外的景色很美,沙发很软,全息星图能看一整天。但他总觉得那些东西是摆设,是别人家的东西,他只是被暂时安放在这里面的一件行李。
      所以他换了衣服,去了科学院。
      周然看到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沈工!你回来了!你昨天结完婚了?你真的跟陆听澜领证了?直播我看了!那个切片——他握你手——你们——"
      "停。"沈知意抬手,"一个一个说。"
      周然闭嘴了三秒,然后重新开始输出:"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俩是真的还是演的还是……?还有你今天上午那状态也太好了吧,完全不像是刚熬了四十六个小时的人,你是不是回去睡觉了?你住他那里?他那房子怎么样?大不大?他对你好不好?"
      沈知意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操作台上还保持着昨天走之前的样子,空了的营养剂管和散落的数据板都还在。他拿起一块数据板翻了翻,随口回答:"住他那,挺大的,他做饭。别的不知道。"
      "他做饭?!"周然的声音高了八度,"陆听澜会做饭?!"
      "嗯。做得还挺好。"
      周然的表情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他慢慢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沈知意。
      "沈工,你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周然说。
      "哪里不一样?"
      "你今天穿的衣服,白的,干净的,不是实验服。你身上没有营养剂味,你头发没翘,"周然指了指沈知意的头顶,"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比昨天强多了。最关键的是你嘴角,从进门开始就没放下来过,你自己知道吗?"
      沈知意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它确实翘着的。
      他放下手:"那是吃了好吃的。"
      "行吧行吧。"周然耸了耸肩,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去继续自己的实验了,但嘴里还嘀嘀咕咕,"沈工结婚了……跟陆听澜……这世界真魔幻……"
      沈知意在他身后坐了一会儿,盯着操作台上那个卡在百分之六十七的模拟器看了一阵,然后打开了终端。
      新闻推送还在,但比早上收敛了很多,大概是因为上午的直播效果不错,舆论风向从"99%就这"慢慢转向了"好像真的有戏"。
      他划掉了新闻,打开了通讯录,停在那个备注为【丈夫】的置顶联系人上,对话记录还是只有那两条。
      他想了想,打了六个字【我到实验室了。】
      发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可能是觉得应该报备一声,毕竟同居第一天,莫名其妙消失也不太好,也可能是因为直播里对方握他手的时候,那个温度还在他手背上留着,让他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难相处。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来了。
      【嗯。】
      一个字。
      沈知意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终端,开始调试第三十九组参数。
      他花了整个下午跑模拟,实验室的灯光还是冷白色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咖啡机在角落咕嘟作响——今天的咖啡豆是新送来的,蓝标的,烘焙程度对,味道也对,他泡了一杯喝了一口,熟悉的苦味在舌尖散开,让他的神经安定了不少。
      第三十九组参数跑失败了。
      第四十组。
      失败了。
      第四十一组。
      数字在六十七的位置又跳了一下,往上窜了一个点,然后回落的趋势比之前慢了一点。沈知意盯着那个曲线,脑子飞速转着,调整了下一组的几个关键变量。
      他完全没注意到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操作台上的终端亮起来,弹出一条新消息。
      【几点回来?】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七点四十。他下午一点出门,已经在实验室坐了将近八个小时。他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自己的胃又空了,从早餐那顿之后什么都没吃。
      "马上。"他回。
      沈知意关掉模拟器,收拾了一下操作台,跟周然打了个招呼,然后走了出去。科学院门口的夜色已经深了,路灯亮成一条暖色的长线,空气微凉。他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不是见过的那几辆,但车窗摇下来,露出陆听澜的侧脸。
      沈知意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车门。"你怎么来了?"
      陆听澜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衬衫。那件早上出门时干净整洁的白衬衫,现在袖口沾了一点试剂颜色,头发又翘起来了。
      "路过。"陆听澜说。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一声,核心区到科学院中间隔着三个行政区,路过得够远的。
      "饿了吗?"陆听澜又问。
      沈知意想了想,中午没吃,下午只喝了两杯咖啡。"……有点。"
      "家里有食材。"陆听澜发动了车,"回去做。"
      沈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陆听澜的脸上交替着明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光影里偶尔闪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枚戒指他也戴着,从戴上之后就没摘下来过。它已经习惯了那种被金属圈贴着皮肤的感觉,有点凉,但不算冰冷。
      "陆听澜。"他开口。
      "嗯?"
      "今天的直播。"沈知意顿了一下,"你……演得挺好的。"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话出口了,收不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选了"演"这个字。
      陆听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他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回前方。
      沈知意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嘴角翘着。
      他记得陆听澜在镜头前温和的眼神、体贴的动作、恰到好处的亲密。他也记得镜头一关,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退走,留下一张平整冷淡的脸。
      但他也记得那张便签,手写的,墨蓝的,放在热牛奶的杯子底下的那张便签。和那个说"路过"却跑了大半个核心区来接他的男人。
      演的和真的,沈知意觉得自己开始分得清了。
      ————————————
      沈知意用了三天,摸清了陆听澜的作息规律。
      第一天,他是被早餐的味道叫醒的。第二天,他定了七点的闹钟,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陆听澜已经穿好正装准备出门了。第三天,他特意熬到晚上十点,坐在客厅里假装看文献,果然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响,分秒不差。
      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十点回家。
      比实验室的模拟器还要精确。
      一周下来,沈知意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开始记录这些细节。
      陆听澜晨跑回来会先冲澡,冲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会用毛巾擦两下,然后随手拨到后面,那个瞬间的随意和平时一丝不苟的背头形象判若两人。
      七点出门前他会把早餐的盘子收好放进洗碗机,而不是丢在水池里。
      晚上十点回来会先把手洗干净,然后把第二天要穿的衬衫挂到衣帽间门口的挂钩上,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但最让沈知意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家里的状态。
      顶层公寓永远整洁,沙发上的靠枕永远摆在同一角度,茶几上的杂志永远按大小排列,地毯上的纤维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知意有一次特意把靠枕扔到沙发的另一头,第二天起来,它回到了原位。
      冰箱永远有食材,冷冻层分门别类地码着真空包装的肉类,保鲜层永远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柜子里永远有沈知意第一次吃早餐时喝的那种橙汁。
      沈知意站在冰箱前面第三次拉开冷藏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见陆听澜买过菜。
      那些食材是怎么来的?副官送来的?还是陆听澜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他回想了一下七天前搬进来的第一天,厨房里空荡荡的,第二天开始,所有的东西就自动出现了,像有人在暗处精确计算着他的消耗速度,然后提前一步补上。
      沈知意从冰箱里取出那盒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吧台边上慢慢喝着。客厅的全息星图在缓慢旋转,窗外的星际港口有夜航飞船起降,灯光在黑暗中滑出弧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一周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一点点地在适应。
      但这个认知让他有点不安,适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心里给这个空间留出了位置,意味着他开始接受"这里是家"的可能性,意味着那些每天准时出现在冰箱里的食材和他之间产生了一种非语言的默契。他把这份不安藏在了每天的实验室生活里,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可事实上这种不安和适应并没有停下来。
      第八天晚上,沈知意从实验室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暗着,陆听澜没回来。他打开灯,换了拖鞋,路过茶几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茶几上摊着他的实验笔记。
      他白天出门的时候故意留的,那本深蓝色的硬面笔记本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是他密密麻麻的手写计算草稿,公式、曲线、推演过程中的各种猜想和否定,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画了箭头和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
      页数没有变,还是他最新的那一页。位置也没有变,还是被他随手搁在了遥控器旁边。但是……这本笔记之前是合着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出门前把笔记"啪"地合上了,随手扔在了茶几上,因为风从阳台吹进来,把前几页吹得哗哗响,他嫌烦,就合上了。
      可现在它是摊开的。
      摊开在他写满了关键算式的那一页。
      沈知意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笔记边缘没有翻折的痕迹,纸面平整,没有任何污渍的痕迹。从外观上看,它只是被人打开了、平放在桌面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人动过那些公式,没有人修改、批注、做任何标记。
      但被人打开过。
      沈知意盯着那页笔记看了很久,他的心里有某种微妙的、难以描述的东西在翻涌。陆听澜翻开了他的实验笔记,看到了那些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推演过程,然后合上?不对,他没有合上,他把它摊开在了那一页。为什么?
      沈知意拿不准,也许是情报局长的职业习惯让他对所有纸张类物品都有翻开的冲动,也许他只是路过茶几顺手掀了一下,看到全是数字就失去了兴趣。也许他真的仔细看了那些公式,但看不懂能源转换领域的专业内容。
      沈知意猜不透。
      但他把那页笔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脑子里的某个卡了很久的结,好像松动了一个角,那个公式里的变数配比,如果换一种排列方式……
      他把笔记拿起来,坐在沙发上开始推演,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动,新的算式一行一行叠上去,他把之前那个卡住的数据链拆开了重新组装,换了其中两个变量的交叉位置,然后顺着新的逻辑往下跑。
      跑到第三页纸的时候,那个数字跳了。
      六十八点三。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笔从指尖滑落,滚到沙发缝隙里。他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行结果,心跳快了两拍。虽然只有一点三个百分点的突破,但这是从百分之六十七卡住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前进,方向对了。
      他合上笔记,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上沾了墨水,他推演得太急,笔尖划破了纸面,墨水溢出来染到了指腹上。他站起来去厨房洗手,路过茶几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
      被人打开过。
      但他没有觉得被冒犯。
      这大概是最奇怪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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