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8、新婚第一餐 沈知意

　　沈知意是被食物的香味叫醒的。
　　那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黄油在热锅里融化的焦甜，混着煎蛋边缘被高温逼出来的酥脆香气，还有一点点黑胡椒被热油激发的辛辣。
　　他闭着眼吸了两下鼻子，胃里发出一声清晰的空响，然后他猛地睁眼，摸过床头的终端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
　　他昨晚睡前忘了定闹钟。
　　沈知意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翘得比昨天更夸张，整个人像一颗被揉乱了然后扔回枕头上的毛线球。他冲进浴室三分钟搞定洗漱，换上衣帽间里那半空衣架上唯一挂着的几件衣服，显然，陆听澜的副官在他睡觉的时候又往这里添了一批基础款。白衬衫，深灰色长裤，都是他的尺寸。
　　他拉开门，循着香味走到客厅。
　　开放式厨房里，陆听澜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是那种最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他系围裙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带子在腰后交叉绕了一圈然后打结，和军装腰带的系法如出一辙。
　　灶台上有三只平底锅同时在工作，一只煎蛋，一只炒着什么绿色的蔬菜，还有一只在低温加热浅金色的酱汁。
　　炉灶旁边的台面上已经摆了两套餐具，白色的深盘，木质的托盘，旁边还各放了一小碟切成薄片的橙子。
　　沈知意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又有了昨晚那种"不知道怎么跨过这条线"的感觉。
　　陆听澜听到了动静，没有回头。"醒了？"
　　"……嗯。"
　　"还有五分钟。"陆听澜说，"自己倒喝的。冰箱里有橙汁，牛奶也有。"
　　沈知意走到冰箱前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食材和饮品。他找到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犹豫了一下，给陆听澜也倒了一杯，放在他那套餐具旁边。
　　他端着自己的杯子，在高脚凳上坐下，看着陆听澜忙活。
　　煎蛋在锅里轻轻颤动边缘，蛋黄还是半流动的，在余温里慢慢凝固。炒蔬菜的锅子里是切成小块的彩椒和西葫芦，油光锃亮，撒了一点盐和黑胡椒的颗粒。酱汁锅里的浅金色液体咕嘟着冒细泡，是蜂蜜芥末酱，沈知意闻出来了。
　　陆听澜在把煎蛋往盘子里盛的时候，手腕很稳，锅铲贴着锅底一滑一翻，蛋的形状完整漂亮，边缘微微焦脆，中心还是嫩的。
　　盘子里的摆放顺序也很有讲究，蔬菜铺底，煎蛋居中，旁边点缀了一小勺酱汁，又放了两片煎得微焦的培根，最后撒了一把切碎的欧芹碎。
　　沈知意看着这盘早餐，忽然想起自己冰箱里那些永远空着的营养剂管。
　　"……陆听澜。"
　　"嗯。"
　　"你几点起来的？"
　　陆听澜把另一盘也装好，端着两盘走过来，放到吧台上。他在沈知意对面坐下，拿起了那杯橙汁。"六点。"
　　六点起床，现在是九点五十二，他起了将近四个小时。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精致的早餐，再看看陆听澜眼下没有任何疲惫痕迹的脸，这人到底是机器人还是人类？
　　"吃吧。"陆听澜说，"十分钟后项目组的人到。"
　　沈知意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的蛋黄。金色的液体流出来，裹住了下面的蔬菜和培根，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煎蛋边缘脆脆的，中心嫩滑，蔬菜还保留着一丁点的清甜脆感，蜂蜜芥末酱带着一丝丝的甜辛，把所有味道串在一起，协调得恰到好处。
　　他吃第二口的时候发现陆听澜在看他，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一瞬，然后移开了，低头吃自己的早餐。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叉子，他刚才是不是笑得太明显了？
　　"……很好吃。"他说。
　　陆听澜连头都没抬："嗯。"
　　沈知意觉得一个字的回答有点过于简洁，但想了想，又觉得这已经是陆听澜能做到的最好的回应了。这个人夸人的时候大概只会说"嗯"和"可以"。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陆听澜去开门，门口站了三个人，一个扛着悬浮摄像机的摄像师，一个拿着数据板的项目协调员，一个看起来是助理的年轻女孩。三个人都穿着帝国婚姻宣传项目组的深蓝色制服，进门时规规矩矩地脱了鞋，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项目协调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语速很快："陆局长，沈先生，你们好。第一期直播定在上午十点半，主题是新婚第一餐。我们现在需要先架好机位，做一个简短的设备调试，然后直播信号接入后我们会给你们提示。全程大概九十分钟，不用太紧张，就像平常一样就好。"
　　像平常一样。
　　沈知意看了一眼陆听澜——对方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民政局标准版"的微笑，对着项目协调员点头。
　　那个笑容和刚才递早餐给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沈知意把那点微妙的差别记在了心里。
　　摄像师开始架设机位，一个主镜头对准厨房吧台区域，一个移动镜头在客厅里游走，还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微型镜头装在灶台正上方的吊柜底部，用来捕捉烹饪过程的近景特写。
　　整个客厅变得像一个微型的直播间布景，灯光调试、画面构图、声音测试——所有的工作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效率高得像一支常年配合的团队。
　　十点半整，暗红色指示灯转为绿色。
　　直播开始。
　　沈知意坐在吧台边，手边摆着空盘子和叉子，面前是吃完一半的早餐。陆听澜站在灶台前，正在做第二锅食材——这是项目组安排的流程，先展示他们正在享用早餐的画面，然后再补一段"夫妻共同烹饪"的互动。
　　"大家早上好！"协调员在旁边小声做开场引导，"欢迎收看基因锁公众宣传项目第一期直播，今天我们的主题是新婚第一餐。坐在镜头前的是帝国科学院天才研究员沈知意先生，以及他的伴侣帝国情报局局长陆听澜先生。"
　　沈知意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他今天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用水压过，翘起来那撮终于听话了一点，垂在前额几缕碎发。早晨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他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乖巧，和昨天民政局直播里那个明显没睡醒的样子判若两人。
　　弹幕已经开始滚动了。
　　【今天看着状态好多了！！！昨天那件卫衣是怎么回事哈哈哈哈】
　　【白衬衫好看！！清清爽爽的像个大学生！！】
　　【陆局长系围裙了救命，我昨天还在想这人会不会做饭】
　　【这画面太和谐了吧，他俩坐一起吃饭那个距离感好真实，就是刚结婚还不熟的那种微妙感】
　　沈知意余光扫到那条"刚结婚还不熟"的评论，嘴角的弧度不动声色地翘了半度，确实是刚结婚不熟，弹幕看得挺准。
　　然后轮到"共同烹饪"环节。
　　陆听澜从冰箱里取出新的食材——鸡蛋、蘑菇、嫩菠菜、一盒樱桃番茄。他看了一眼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个清晰的问题：你行吗？
　　沈知意眨了一下眼：我不行。
　　他不知道陆听澜有没有看懂他的眨眼，但对方把一盒蘑菇推到了他面前。"把蘑菇切片，薄一点，均匀。"
　　沈知意接过刀和砧板，他不会做饭，真的不会，在实验室里他能处理精密到微米级的实验材料，但面对一颗蘑菇，他的刀工大概和幼儿园小朋友做手工差不多。他第一刀下去，蘑菇片一边薄得像纸一边厚得像砖，惨不忍睹。
　　弹幕毫不客气地开始笑：
　　【哈哈哈哈这刀工是认真的吗】
　　【这是科学院研究员切蘑菇的水平？？？】
　　【我五岁就能切得比他好看】
　　【但是好可爱啊！！！！认认真真地在努力切！！皱着眉头好乖！！！】
　　沈知意不知道弹幕在笑他，但他知道自己在丢人。他试图切第二刀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蘑菇从指尖溜走，滚到了砧板外面。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
　　陆听澜站到了他身后，很近，近到沈知意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耳廓上。
　　那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调整了握刀的角度，又带着他改了一下切的位置，手腕轻轻一压一推，蘑菇变成了均匀的薄片，一片接一片，厚度一致，整整齐齐。
　　"指尖收进去。"陆听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响起来，很轻，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别切到手。"
　　沈知意的耳朵红了。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全程，陆听澜从背后握住沈知意的手，带着他切片，两颗脑袋几乎挨在一起，一个认真指导，一个耳朵通红却倔强地低着头不肯抬眼看镜头。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
　　【这他妈是演的吧？？？？？】
　　【陆局长你手放哪呢！！！！贴得也太近了！！！！】
　　【沈知意耳朵红了我看到了！！！那个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前面说好假的出来走两步，这要是演的陆听澜能拿影帝。】
　　【可是……可是真的好配啊这个画面……我不管这就是真的！！！】
　　【99%就这？就这？这他妈叫就这？？？？】
　　【我收回昨天的话，这俩人要是假的我把头拧下来。】
　　沈知意不知道弹幕在狂轰滥炸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在发烧，后背贴着陆听澜胸腔的位置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稳定而温热。那只握着他的手已经松开了，陆听澜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煎蛋和炒菠菜，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尖，在沈知意偷偷侧头看过去的时候，有一丝极淡的红。
　　只有一丝，然后就被陆听澜的"公事公办"脸收了回去。
　　剩下的九十分钟过得比沈知意预想得快很多，他在镜头前的状态越来越好，从一开始的微微僵硬，到后面能自然地接过陆听澜递来的菜盘、自然地尝一口然后点头说"好吃"、自然地伸手去帮陆听澜把围裙带子系松了一点——因为对方自己系得太紧，勒出了腰线，他看到弹幕在疯狂刷"腰好细"的时候顺手扯了扯。
　　陆听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在干什么"的意思，但没有责备。沈知意笑了一下，把围裙带子重新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直播尾声，两盘炒蘑菇菠菜配水波蛋端上了桌。沈知意拿着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盘蘑菇，形状不完美的那些显然是他切的，但被陆听澜巧妙地铺在了最下层，上面的配菜盖住了大部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低头夹了一块蘑菇送进嘴里。
　　好吃。
　　他抬头对陆听澜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陆听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如果不是沈知意坐得足够近、观察得足够仔细，根本察觉不到——那个弧度介于没有表情和微笑之间。
　　但这个瞬间被镜头捕捉了。
　　弹幕又炸了一轮。
　　十一点五十八分，直播结束，暗红色指示灯熄灭，悬浮摄像机缓缓落回支架。
　　客厅安静下来。
　　沈知意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他侧头去看陆听澜——对方正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吧台边缘。脸上那个"直播专用"的温和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知意昨天在民政局门口第一次见到的那种冷峻、平整、不流露任何情绪的脸。
　　沈知意看着那张脸，把这一刻的落差记在了心里。直播里的陆听澜和直播外的陆听澜，中间隔着一道他暂时还摸不清边界的线。那道线在镜头前模糊，在镜头后清晰。
　　"辛苦了。"陆听澜说，语气平直，"下午没有安排，你可以在家休息，或者去实验室。"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拿着自己那套餐具往水池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听澜。
　　"你切的蘑菇比我切的好看。"
　　陆听澜抬头看他。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小狐狸式的狡黠，转身把盘子放进了水池里。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陆听澜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停了两秒，然后非常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很短，然后被收回了那张平整冷峻的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