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4、仓促婚礼 沈知意

　　沈知意是被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视野里还是民政局贵宾室的天花板，暖灰色的，角落有一盏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发出柔和的暖光。他的脑袋歪在椅背上，脖子酸得厉害。
　　贵宾室里多了好几个人。
　　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围在桌边，抱着数据板在对流程。陆听澜站在窗边，正在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那个人的领口别着帝国婚姻登记中心的徽章，大概是这里的负责人。
　　沈知意听到"直播"、"信号接入"、"皇室那边已经确认"几个词从他们交谈的间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碎纸片一样飘进他耳朵里。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脖子。
　　陆听澜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静，目光从那个负责人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醒了？"陆听澜问。
　　"……嗯。"沈知意的嗓子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几点了？"
　　"两点四十。"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皱了皱眉"婚礼"这个词忽然从他脑子里翻上来，带着一种不真实感。新闻里说"即日成婚"，直播间可能已经搭好了，镜头可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而他穿着借来的卫衣和卷了一道边的裤子，头发翘着一撮，眼下两团青黑。
　　他看起来像刚被从实验室里挖出来的流浪猫。
　　"我没带正装。"沈知意说。
　　陆听澜点了下头："准备了。"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穿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手里提着一个防尘袋。
　　她走上前来，把防尘袋递给沈知意，微微欠身："沈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里面还有简单的洗漱用品和梳妆工具，洗手间在走廊左转。"
　　沈知意接过防尘袋，沉甸甸的，面料质感很好。他看了陆听澜一眼，后者已经转回去继续和负责人说话了。
　　沈知意站起来，抱着防尘袋走出了贵宾室。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比他想像的干净得多，他锁上门，拉开防尘袋的拉链。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摸起来顺滑又垂坠，配套的衬衫和领带用防皱纸包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袋旅行装的洗漱用品和一把梳子，以及一双新皮鞋，尺码正好是他穿的。
　　沈知意盯着那双鞋看了好几秒。
　　他穿多大码的鞋？陆听澜怎么知道的？这人是情报局长没错，但也不至于……
　　他把那双鞋拿起来翻了翻，鞋底干干净净，鞋带已经穿好了，看得出是全新的。
　　沈知意把西装换上了。
　　尺寸刚好，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袖长不多不少正好露出一截衬衫袖口，裤子的长度也精准地停在鞋面上，不用卷边。沈知意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换了衣服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塑了一层新的壳，精神了一些，但眼下那两团青黑还在，嘴唇的血色还没回来，头发那撮翘起来的也依然不屈不挠地支棱着。
　　他拿梳子蘸了水，跟那撮头发搏斗了两分钟。
　　那撮头发赢了。
　　沈知意放弃了，把梳子扔回袋子里，转身出了洗手间。
　　回到贵宾室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退到了角落，正中央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全息投影设备，屏幕亮着，显示着直播间的等待画面。画面的背景是一枚旋转的银色双螺旋，皇冠浮在正上方，底下写着【帝国基因锁·幸福婚姻启航】
　　旁边多了一台小型的悬浮摄像头，拳头大小，暗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那是直播信号已接入的标志。
　　沈知意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那个摄像头，后背又浮起了一层细微的战栗。他做过很多次公开演讲，在学术会议、颁奖典礼、科学院汇报会上面对过几百人的观众，但那都是关于能源转换装置的，是专业的，是他的领域，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直播他结婚。
　　而且是跟一个他今天才第一次面对面说话的人。
　　"过来吧。"陆听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沈知意转身。陆听澜站在桌子另一侧，也换了一身正装——军装换成了深色的礼服，肩章换成了更正式的装饰性肩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是陆家的家徽。
　　沈知意发现陆听澜的头发好像也被重新打理过，平时新闻里看到的那种一丝不苟的背头放下来了一点，额前多了几缕碎发，让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让沈知意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个人真的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
　　他收回目光，走到桌边，站在了陆听澜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流程很简单。"陆听澜说，"先领证，然后这边有一个简短的直播婚礼仪式，十几分钟。皇长子会远程连线说几句话，然后我们交换戒指，直播就结束。"
　　沈知意注意到陆听澜说直播婚礼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日程。戒指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文件、协议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重量。
　　"……戒指？"沈知意问。
　　陆听澜从礼服口袋里掏出两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推了一个到沈知意面前。沈知意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L＆S"字母。他把戒指拿出来套了一下——又一次，尺寸正好。
　　沈知意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捏在手心。
　　"开始吧。"陆听澜对角落里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全息屏幕上的等待画面跳了一下，切换成了直播界面。镜头打开，暗红色的指示灯变成了稳定的绿光，悬浮摄像头缓缓升到半空，对准了桌边的两个人。
　　沈知意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贵宾室里格外清楚。
　　然后他看到屏幕边缘开始疯狂滚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