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5、直播 【来了

　　【来了来了！】
　　【卧槽真的直播结婚？！】
　　【陆局长今天穿礼服了！！！】
　　【旁边就是匹配对象？看着好年轻啊。】
　　【帝国科学院的天才研究员沈知意，我查过了，二十五岁，发了七篇一作。】
　　【等等他是不是有点紧张，脸好白。】
　　【哈哈哈哈陆局长表情管理永远在线。】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不能看弹幕，看了会更紧张，他会开始担心自己脸上的表情够不够自然、站姿够不够得体、笑容会不会太僵硬。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目标。
　　他看着陆听澜。
　　陆听澜站得很直，肩背挺拔，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镜头，嘴角微微上挑着——一个标准得可以去当模板的得体微笑。
　　但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离得足够近，能看到那个微笑的细微处。陆听澜的嘴角确实是向上的，但眼睛没有弯。那个笑容是装上去的，就像军装上那一排装饰性的纽扣，好看，但没有实际功能。
　　沈知意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开始宣读结婚誓词。标准的帝国婚姻誓词，从"我们自愿结为法定伴侣"到"无论顺境逆境，疾病健康"
　　沈知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大部分字都没进脑子，他只记得在某个节点陆听澜开口说了"我愿意"，声音低沉平稳，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然后轮到他。
　　"沈知意先生，您愿意与陆听澜先生结为法定伴侣，共同履行婚姻义务，相互扶持，共度余生吗？"
　　沈知意张了张嘴。
　　那句"我愿意"卡在喉咙里，像一枚硬币投进了老旧的自动售货机，卡住了。他看着对面那个工作人员的眼睛，那人正微笑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礼貌而职业化，又看了看旁边的全息屏幕，弹幕滚得飞快。
　　他侧头看了一眼陆听澜。
　　陆听澜也在看他，那个假笑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点，像是……在等他。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
　　弹幕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他答应了！！！】
　　【声音好好听啊有点哑，是紧张还是没睡好？】
　　【陆局长他看了旁边一眼！！他看了！！！】
　　【不是说基因匹配99%吗？怎么感觉两个人一点都不熟？】
　　【等等陆局长笑得好假啊哈哈哈哈那个笑容是我见过的最标准的职业假笑。】
　　【局长笑得好假+1】
　　【小研究员看起来好困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是不是通宵了？我听说沈知意在科学院是出了名的工作狂。】
　　【99%就这？？？就这？？？浪漫呢？爱情呢？对视呢？？？】
　　沈知意余光扫到了最后那条评论。他告诉自己不要看弹幕，不要看，看了只会更紧张，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99%就这"几个字清晰地映在他视网膜上，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戒指盒。
　　"请交换戒指。"
　　沈知意打开盒子，取出那枚素圈的银色戒指。他的手指有点发凉，捏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圈，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戴。左手右手？无名指中指？他从来没给人戴过戒指，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自己戴戒指是什么时候——也许小学手工课上的那种纸折的？
　　陆听澜朝他伸出左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微微屈起，像是等着什么落上去。
　　沈知意把那枚戒指套进了陆听澜的无名指，动作不太熟练，戴到指根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拇指推了推，顺利进去了。银色的素圈贴着陆听澜冷白色的皮肤，简单得近乎朴素，却莫名地……合适。
　　陆听澜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另一枚戒指——比沈知意那枚稍微细一点，但样式相同，内侧也刻着一个"L＆S"。他握住沈知意的左手，沈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温热的触感从接触的皮肤传上来，他的手指凉，陆听澜的手心暖，温差让沈知意不由自主地又蜷了一下。
　　陆听澜把戒指戴了上去。
　　动作很稳，一推到底，没有任何停顿。
　　弹幕又炸了一波。
　　但沈知意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内圈的"L＆S"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指腹，凉丝丝的，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礼成。"工作人员宣布。
　　贵宾室里响起了一阵礼貌的、克制的掌声，角落里的几个工作人员在鼓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负责人在鼓掌，连门口站着的安保人员都轻轻拍了两下手。
　　全息屏幕上，皇长子的远程连线切入画面，穿着正式礼服的皇长子对着镜头微笑致辞，大意是"恭喜二位，期待看到你们美好的婚后生活"，然后又说了些关于基因锁系统的正面宣传价值之类的话。沈知意听着，点头，微笑，这回是他自己的假笑了，练过很多次的那种，在学术会议致辞时用的，礼貌、得体、空荡荡。
　　皇长子的致辞结束，直播信号切断了。
　　暗红色的指示灯重新亮起，悬浮摄像头缓缓落回桌面。
　　贵宾室安静下来。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陆听澜的手，对方的戒指也戴上了，银色的光圈衬着军装礼服的深色面料，像一颗刻意低调的星星。
　　"走吧。"陆听澜说，"车在外面。"
　　沈知意跟着他走出贵宾室，走廊、大厅、大门、台阶，一路上的工作人员都在目送他们，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门口停着另一辆车，不是之前那辆深灰色的公务车，而是一辆更低调的黑色轿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看起来跟普通的民用车辆没有区别，但轮胎比一般的车宽，底盘也更低。
　　陆听澜拉开车门，等沈知意上了车，自己从另一侧坐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隔音做得极好，外面的声音被完全隔绝。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那个他一直绷着的、从站到镜头前就开始绷着的肩膀，终于松懈了。
　　"累？"陆听澜问。
　　"……嗯。"
　　"开稳一点。"陆听澜对前面的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离了民政局，沈知意侧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建筑渐渐远去，路边的行人和悬浮车流开始多起来，帝国中心区繁华的街景在玻璃外缓缓流动。他注意到这辆车的车窗贴了深色的隐私膜，从外面应该看不见里面。
　　他忽然想：如果从外面看，这只是一辆普通的车。谁也想不到里面坐着两个刚领了结婚证的人。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我家。"陆听澜说着，然后改了口，"我们的住处。"
　　沈知意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了会眼。车子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中心区最繁华的商业街，进入了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这里的建筑绿化极好，街道干净得像是被每天擦洗过的。他透过车窗看到路边有穿着制服的门卫和巡逻的安保机器人，每栋楼的入口都有身份识别系统。
　　车在一栋银灰色的建筑前停下。
　　沈知意跟着陆听澜下车、进楼、乘电梯，电梯很安静，上行时只有轻微的气压变化感，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从1陆续跳到47停住了。47层，帝国核心区最高的住宅楼之一，顶层公寓。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玄关走廊，暖色的灯光自动亮起，陆听澜在门锁上按了指纹，门开了。
　　"进来吧。"
　　沈知意踏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见过的公寓不多，自己那间三十平的小窝他住了三年，实验室同事家里他偶尔去借宿，都差不多——沙发、茶几、餐桌、床，一些生活必需的家具挤在一起，剩下的空间用来堆书和杂物。
　　但眼前这个客厅，比他整个公寓还要大两倍。
　　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南墙，窗外的星际港口在远处闪烁，几艘小型飞船正在起降，像一串缓慢流动的发光珍珠。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沙发是深蓝色的，宽大得能躺下三个人，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全息星图，正在缓缓旋转，每一颗星星都标注着坐标。
　　再往旁边看，是开放式厨房，台面是哑光黑的石材，整齐地排列着几套餐具，旁边有一个小型酒柜。厨房再往里走是一条走廊，沈知意站在客厅中央看过去，能看见走廊两侧对称地分布着几个房间门。
　　"卧室在左手边第一间。"陆听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的。"
　　沈知意转头看他。
　　"你来看看还有没有要调整的。"陆听澜说。
　　沈知意走进走廊，推开左手边第一间门。
　　卧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床铺已经铺好了，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很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色的台灯和一个小小的绿植盆栽，叶子翠绿欲滴。窗边有一张书桌，桌面很干净，摆着一盏阅读灯。
　　沈知意注意到书桌旁边有一个书架——空的，专门等人来填满的。
　　"这边。"陆听澜站在走廊另一边，推开了一扇门。
　　衣帽间。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布局——两个区域，对称分布，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磨砂隔断。左边那一半已经有衣服挂在里面了，深灰、黑色、藏蓝，全是陆听澜的尺码和风格，整整齐齐一排，像军队队列。
　　右边那一半是空的。衣架、抽屉、鞋柜全都准备好了，全新未用，连标签都还没拆。
　　"右边是你的。"陆听澜说，"衣服可以慢慢添。如果你有特别需要的，跟副官说就行。"
　　沈知意站在衣帽间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枚银色素圈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他再看向右边那半空空荡荡的衣帽间，又看向左边那半已经满满当当的、属于陆听澜的衣物。
　　一半满，一半空。
　　像某种无声的约定——空间留好了，你来了，填不填是你的事。
　　"……谢谢。"沈知意说。
　　陆听澜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回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你的卧室隔壁是我的书房。"陆听澜说，"如果你晚上睡不着，那边有白噪音系统。"
　　沈知意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陆听澜的背影走进客厅的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的拖鞋，又看了看空着的那半衣帽间，再看了看那枚银色戒指。
　　"一年。"他轻声说。
　　像是在跟自己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