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3、初见 沈知意

　　沈知意以为自己会睡着。
　　车里的座椅很软，恒温系统开得恰到好处，引擎的震动带着某种规律的频率，像是专门为了哄人入睡设计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着困意把他拽进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但他没睡着。
　　意识像一团被搅浑了的水，不停地转，不停地晃，什么都沉不下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新闻标题、还有皇长子说的，陆听澜那边已经说好了，他同意了。
　　说好了。
　　同意了。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总让沈知意觉得哪里不对劲，陆听澜是谁，新闻里他永远是一张冷脸，出席公务活动时的表情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一分笑意，不少一分严肃。这样一个人的婚姻，哪怕是政治任务，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同意？
　　沈知意想不通。
　　车子开得很稳，穿过帝国中心区的高架桥，窗外掠过大片银灰色的建筑群和悬浮在空中的星际交通轨道。日光透过车窗在他眼皮上投下一片暖橘色的光，他听到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副官正在小声汇报什么"局长，沈先生已经接到了"，"正在前往"，"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沈知意没睁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也许是因为事已至此，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从那四十六个小时的透支里缓过来，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紧张了。
　　车子减速，转弯，然后停下。
　　"沈先生，到了。"
　　沈知意睁开眼。
　　车窗外是帝国中心民政局的大门，一栋灰白色调的建筑，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正门上方悬着帝国的银色徽章和"婚姻登记中心"的字样。门口已经拉起了隔离带，两边各站了四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看到公务车停稳，齐刷刷地立正敬了一个礼。
　　沈知意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他看见民政局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台阶有三层，那个人站在最上面一层，比沈知意高出将近一米的高度差，所以沈知意是从下往上看过去的。
　　正午的日光正好打在那个人的背后，在他肩章上的银色星徽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有那么两秒钟，沈知意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深灰色的军装，笔挺得像用刀裁出来的，肩宽腿长，站姿标准到像一尊雕塑。
　　然后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走下台阶，阳光从他背后移开，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沈知意的视野里。
　　沈知意呼吸顿了一瞬。
　　比新闻照片更冷峻。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新闻里的陆听澜已经够冷了，面无表情，眉眼锐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天生不会笑。
　　但新闻照片能修图，能把人的轮廓修得更柔和一点，能让肤色看起来更红润一点，可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修饰。
　　他的皮肤是冷白调的，在日光下几乎泛着一种淡淡的瓷白色。眉骨很高，眉毛浓而直，下面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沈知意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精准锁定的感觉。
　　陆听澜在看他。
　　不是走流程地看一眼，是真正地在看，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脖子、肩线，然后滑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卫衣和裤脚卷了一道的裤子上，停了一秒。
　　他什么都没说。
　　但沈知意能感觉到那个目光里的东西，不动声色的，像情报局长在评估一份资料的完整度，或者是狙击手在测算风速和距离。
　　沈知意下意识地站直了。
　　他是沈知意，帝国科学院最年轻的研究员，在能源转换领域做出过重大突破，帝国学术期刊上发过七篇一作论文，实验室里他最拼最能熬，组里的同事叫他"沈工"的时候带着一种服气的尊敬。
　　但这一刻，站在陆听澜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开了放在台面上等检阅的零件。
　　"沈知意。"陆听澜开口了。
　　声音比沈知意预想的要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带着一种打磨过的光滑和沉稳。
　　"……嗯。"沈知意点头。
　　陆听澜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里面已经安排好了，走吧。"
　　沈知意跟着他往民政局里面走。
　　台阶三步，沈知意跨上去的时候发现陆听澜放慢了步子，和他并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保持了一臂，不远不近，正好是陌生人之间那种礼貌但不亲近的社交距离。
　　沈知意余光能看到陆听澜的侧脸，下颌线利落，喉结在军装领口上方微微凸起，走路的时候步幅均匀，肩背平稳。
　　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民政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大厅里空无一人，显然是被清过场了，只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接待台后面，看到陆听澜进来，起立点头，陆听澜没回应，径直带着沈知意穿过大厅，走进了一间独立的贵宾室。
　　贵宾室不大，一张深色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全息投影器和两份纸质文件。墙壁是暖灰色的，角落有一盆绿植，看起来是真的，枝叶舒展，养得不错。
　　陆听澜在桌子的一侧坐下，示意沈知意坐对面。
　　两个人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陆听澜肩章上的星徽照得清清楚楚，三颗银星排列整齐，代表着他的军衔——中将，陆听澜还不到三十五岁，帝国最年轻的中将。
　　"先签字。"陆听澜说着，把桌面上那两份纸质文件推过来，"身份确认和婚姻登记的表格，我已经填好了基础信息，你只需要在签名栏签字。"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文件。表格上的字体印得工工整整，左边是他的信息，姓名、年龄、籍贯、所属机构，全部正确，甚至包括他早年获得过的一个学术奖项的编码。右边是陆听澜的信息，沈知意扫了一眼就没再仔细看，只注意到出生日期那一栏，对方比他大八岁。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沈知意"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陆听澜的视线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那视线没有重量，但他能感觉得到。
　　"好了。"沈知意放下笔。
　　陆听澜把那两份文件收回去，却没有立刻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他从军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电子文件夹，在全息投影器上按了一下，一面新的界面弹了出来，悬浮在桌面上方。
　　"接下来是这个。"陆听澜说。
　　沈知意抬眼看过去。
　　全息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标题是【婚姻关系合作协议书】下方有一行小字"帝国婚姻登记中心·特殊任务类别·基因锁公众宣传项目（编号GLS-07）"。
　　协议内容很细，排成整齐的条目，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的说明，沈知意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公开直播安排。每周不少于两次，单次时长不低于九十分钟。直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日常生活、互动场景、特殊活动等。具体内容和时间由项目组协调制定，双方须配合执行。
　　沈知意的目光在"每周不少于两次"那里停了一下。
　　他想起皇长子说的直播婚后生活，原来直播是真的要直播，不是做做样子、拍几段剪辑视频放在官网上就行，是每周两次，每次九十分钟的现场直播。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同居规定。双方须在同一住所内共同生活，居住地为陆听澜名下位于帝国核心区的顶层公寓。双方各自拥有独立的私人空间，公共区域共享。作息时间、访客接待、日常事务等具体事宜，由双方协商确定。
　　同一住所，顶层公寓，共享公共区域。
　　沈知意脑子里浮现出自己那间堆满了实验笔记和数据板的小公寓，冰箱里永远只有营养剂和过期三明治，沙发上摞着几摞没看完的文献，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忘了倒掉的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搬去陆听澜的顶层公寓？那他的东西怎么办？他那堆数据板、他的实验笔记、他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咖啡机，全搬过去？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财产划分。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各自名下的财产、收入、投资等由各自独立支配，不产生混合。日常共同开支（住房、饮食、公共事务等）由双方协商分担。如有大额共同支出，需提前书面确认。
　　第四条：期限。本协议有效期一年，自婚姻登记之日起计算。期满后，双方可协商续约或解除婚姻关系。解除流程按帝国婚姻法相关规定执行，双方各自承担相应义务。协议到期前三个月，任意一方可提出不续约意向，对方不得干涉。
　　沈知意看到"一年"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忽然平缓下来了。
　　一年，不是一辈子，不是永远。一年之后他就可以提不续约，就可以回到实验室继续做他的能源转换，继续熬他的夜，继续喝他那些难喝的橘子味营养剂。
　　一年的婚姻，每周两次直播，住一个屋檐下，然后结束。
　　这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
　　沈知意松了一口气，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刚准备准备说"我同意"。
　　然后他看到了后边几条。
　　第五条：公众形象管理。婚姻存续期间，双方须维持良好的公众形象，不得出现任何可能导致项目形象受损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公开争吵、分居、与第三人发生不当亲密关系、发表有损项目声誉的言论等。违反本条规定者，需承担相应的项目赔偿及公众责任。
　　第六条：特殊条款。为保障直播真实性及项目可信度，双方须在合理范围内展现夫夫间的亲密互动，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共处一室、适度肢体接触等。具体程度由项目组根据直播需要协调安排，双方不得无故拒绝。
　　沈知意抬起的手指停在半空。
　　"亲密互动"。
　　"牵手、拥抱、共处一室、适度肢体接触"。
　　"不得无故拒绝"。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有一点常年敲数据磨出来的薄茧。
　　这只手要跟对面那个人牵手。
　　还要拥抱。
　　要在镜头前做出一副"我们是恩爱夫夫"的样子。
　　沈知意觉得自己的耳朵后面开始发热。
　　他抬起头，对上陆听澜的视线，对方正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好像沈知意看的不是"亲密互动条款"，而是一份实验器材采购清单。
　　"有问题？"陆听澜问。
　　"……没有。"沈知意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半度。
　　他重新低头去看那份协议，目光却再也落不到那些字上了。"牵手"，"拥抱"，"肢体接触"几个词像发光的标签一样钉在全息屏幕上，无论他怎么看别的条目，余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那几个词拽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面坐着的这个人，这个眉眼冷峻、军装笔挺、气场强悍到让人不由自主坐直了的情报局长，要在未来一年的婚姻里，跟他牵手、拥抱、做亲密互动。
　　而且是当众的。
　　在直播镜头前。
　　每周两次。
　　沈知意的手抖了一下。
　　抖得很轻，指尖在桌面上微微颤了那么一瞬，幅度小到几乎看不清，但陆听澜看见了。情报局长的眼睛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捕捉细节而长的，沈知意指尖那一下微不可查的抖动，落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陆听澜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把桌面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来的温水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
　　"还有时间。"他说，"你可以慢慢看。"
　　沈知意看着那杯水。
　　水是温的，杯壁外面没有冷凝水珠，说明是刚倒没多久。杯子是民政局统一配置的白色陶瓷杯，朴素无华，但被他递过来的动作衬得好像有了某种特殊的重量。
　　"……不用了。"沈知意吸了一口气，伸手在全息屏幕下方的电子签名区按下了指纹，"我看完了。"
　　全息屏幕"叮"一声，弹出一行绿色的确认文字："协议签署完成，感谢您对帝国基因锁公众宣传项目的支持。"
　　沈知意把手指收回来，揣进了卫衣口袋里。
　　"那我叫人进来办剩下的手续。"陆听澜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他那件明显大了两个号的卫衣袖口上。
　　"沈知意。"
　　"嗯？"
　　"晚上我让人去你那边取东西。"陆听澜说，"你有需要带走的东西，列个清单发给副官。"
　　沈知意张了张嘴："不用我自己回去收拾？"
　　"你那个实验做到哪一步了？"陆听澜反问。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自己正在做实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周然的卫衣，什么标记都没有，身上也没有戴科学院的工作牌，然后他想起陆听澜是情报局长，情报局长想知道一个人的行踪和状态，大概有一百种方法。
　　"……能源转换装置，初期模型跑不动。"沈知意说，"卡在百分之六十七。"
　　"嗯。"陆听澜点了下头，没再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贵宾室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抖了一下的手，现在安安静静地搭在桌面上，指尖还残留着电子签名区的触感——凉凉的，光滑的，像一面玻璃墙。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他的胃。
　　他想起陆听澜问他的那句话"你那个实验做到哪一步了？"然后想起自己回答的时候，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不耐烦，没有"你的实验跟我有什么关系"的冷漠，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信息。
　　但这个人在两分钟前刚把一份包含"牵手拥抱"条款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沈知意把杯子放回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每周两次直播。
　　跟陆听澜牵手、拥抱、演恩爱夫夫。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隐隐地开始跳着疼，缺觉的后遗症终于追上来了，比刚才在车上更猛，像一堵墙从背后砸下来，压得他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但这次他没有趴下。
　　他靠着椅背，半阖着眼，在陆听澜回来之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睡着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转着的念头是——
　　陆听澜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