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2、惊天大新闻 沈知意

　　沈知意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晃醒的。
　　"沈工！沈工！你醒醒！出大事了！"
　　周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水球包裹一样模糊不清。沈知意把脸往数据记录纸里埋了埋，试图把那声音挡在外面，但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脑袋在纸卷上颠了两下，额头磕到了操作台的边缘。
　　"……痛。"
　　他闭着眼伸手去摸额头，声音含糊得像含了一团棉花："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帝国都要炸了！"周然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你上新闻了！整个星网都在转！你现在是星际热搜第一！比当年皇太子订婚的热度还高！"
　　沈知意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什么热搜……"
　　"你自己看！"周然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他的个人终端，屏幕亮得刺眼。沈知意被迫掀开一条眼皮缝，那一瞬间，全息投影直接从终端里弹了出来，铺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帝国情报局局长陆听澜与科学院天才研究员沈知意基因匹配99%，即日成婚！】
　　【世纪联姻？还是政治作秀？】
　　【陆家二子的神秘伴侣首次曝光！】
　　【独家：皇长子亲自牵线，帝国最强基因锁匹配诞生！】
　　全息屏幕上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大，字体一个比一个红，配图是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左边是陆听澜穿军装的官方照，冷峻眉眼，肩章上的星徽亮得反光；右边是沈知意去年参加科学院年度表彰时的照片，白大褂，微微笑着，手里举着一块奖牌。
　　两张照片被一条银色的双螺旋基因链连在一起，中间写着【99.3%】
　　沈知意盯着那张自己的照片看了很久。
　　"沈工？"周然的脸出现在全息屏幕边缘，写满了担心，"你还好吗？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就跟……就跟他……"周然指了指屏幕上的陆听澜，嘴唇抖了抖，"那可是陆听澜啊！帝国情报局局长！陆元帅的儿子！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你怎么会跟他……"
　　沈知意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的脑袋还是蒙的，像是有一团棉花塞在里面，所有的信息都在棉花外面打转，低头看了一眼个人终端。
　　新闻推送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每三秒一条，通知栏上那个红色的小圆点从"99+"变成了"999+"，最后干脆不显示数字了，变成了一串省略号。
　　他随手点开了一条，是帝国官方的婚姻公告，措辞严谨得体，说【帝国基因锁系统最新匹配结果已达历史最高匹配率，经双方同意，将于近期完成婚姻登记，并以公开形式向民众展示婚后生活】
　　底下有官方声明，有基因锁系统的技术说明，还有一段皇长子的简短致辞，大意是"这是帝国婚姻制度的新篇章，希望民众以此为契机重新认识基因锁系统的社会价值"。
　　沈知意看完了。
　　他把公告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速度很慢，像在做一个难度很高的阅读理解。
　　然后他把终端放下了。
　　"沈工？"周然凑过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你真的同意了吗？昨天那个系统推送，你说那是广告......"
　　沈知意张了张嘴。
　　他想起昨天晚上，确切的说是今天凌晨，那条来自基因锁系统的推送，银蓝色的界面，双螺旋的皇冠标志，陆听澜的名字，百分之九十九。然后皇长子的电话，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皇家式的从容和理所当然。
　　"正好我这边有个任务需要人。"
　　"陆听澜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同意了。"
　　"你这边也没问题吧？"
　　"你们尽快办理手续。"
　　"后续的直播安排我会让秘书发给你们。"
　　那些话像碎片一样从他脑子里浮上来，一块一块的，拼不完整，但他能记起来一些东西。结婚，直播，任务，皇长子说的是"任务"，对，是任务，是帝国基因锁系统的正面宣传任务。
　　他答应了。
　　他好像……答应了。
　　"我答应了。"沈知意说着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很轻，像是自己跟自己确认。
　　周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答应了？你都不认识他！好吧你可能认识他，他的名字帝国谁不认识，但是你们根本没见过面吧？你就这么......"
　　"四十六个小时。"沈知意打断周然的话语。
　　"什么？"
　　"我连续工作了四十六个小时。"沈知意慢慢地说，像是在向周然解释，又像是在向自己解释，"皇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说匹配，说任务，说结婚和直播宣传，我就。"他停了一下，"我就答应了。"
　　周然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混杂着同情和无语的复杂情绪。
　　"沈知意，"他深吸一口气，"你因为熬夜熬傻了，把自己嫁给了帝国最可怕的男人。"
　　"……是结婚，不是嫁。"
　　"有区别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个人终端，指尖在全息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新闻界面切到通讯录，然后他愣住了。
　　通讯录最上面，多了一个置顶联系人。
　　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丈夫】
　　那个名字的旁边有一枚小小的金色皇冠标志，说明这个联系人是被系统自动识别为"法定婚姻关系"的，帝国公民一旦完成婚姻登记，系统会自动同步双方的联系方式并设置亲属标识。
　　可是他还没登记啊？凌晨才打的电话，本人刚醒，他连民政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然后他想起来了。
　　皇长子说"流程已经简化了"，"尽快办理"，"明天或者后天"。
　　所以他的个人终端在接到推送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婚姻关系预绑定？帝国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还是说皇室那边真的动用了权限，把流程提前走完了，现在就差他本人去签字？
　　他盯着【丈夫】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光标停在那个名字旁边，轻轻闪烁着，沈知意犹豫了几秒，点开了对话框。
　　对话记录是空的，只有一条系统自动发送的【您已与陆听澜建立法定婚姻关系，通讯频道已开通】的提示。但下面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今天凌晨——大约在他挂掉皇长子电话后不到十分钟。
　　【明天会来接你。】
　　再往下，是今天早晨六点十七分发来的第二条。
　　【下午三点，民政局，车已安排。】
　　两条消息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个字，语气简洁到近乎冷漠。沈知意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终端的边缘。
　　"他说下午三点来接我。"沈知意说。
　　周然："谁？陆听澜？"
　　"嗯。去民政局。"
　　周然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去吗？"
　　沈知意抬起头。
　　实验室的灯光还是亮着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和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操作台上第三十八组模拟失败的数据还留在屏幕上，"错误"的红字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他那卷被当枕头用的数据记录纸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旁边散落着六根空了的营养剂管，银色包装皱巴巴的。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四十六个小时之前他坐在这里研究能源转换装置，想的还是怎么把那百分之六十七往上再推三个点。
　　他甚至连饭都没吃......不对，他吃了营养剂，喝了六管，蓝色是橘子味的，第三管最难喝，像刷锅水。
　　然后一夜之间，他结婚了。
　　跟一个他从未说过话的人。
　　结婚的原因是他熬了四十六小时的夜，脑子不清醒，接了一个皇家打来的电话，说了几声"好"和"嗯"。
　　"……沈知意？"周然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哭？"
　　"不想。"沈知意把终端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我饿了。"
　　他朝冰箱走过去，打开门，里面还有三管营养剂和一盒过期的三明治，是他上周买的，忘了扔。他拿了那盒三明治，看了看保质期，又放了回去，最后抽了一管营养剂出来。
　　拧开盖子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把营养剂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蓝色的液体滑进喉咙，凉凉的，橘子味。
　　"几点了？"沈知意问。
　　周然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下午三点，民政局。
　　沈知意又喝了一口营养剂。
　　"沈工，"周然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要去？你要是反悔的话，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吧？虽然新闻都发了，但是——"
　　"皇长子亲自打的电话。"沈知意打断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带着一种熬夜熬到极致后特有的那种麻木的平静，"让我怎么反悔。"
　　周然不说话了。
　　沈知意把营养剂喝完，空管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实验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泛黄，下摆有一块淡蓝色的试剂痕迹，洗不掉的。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处鼓了个包，鞋是实验室统一配发的防滑软底鞋，穿了一年了，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他就穿这身去民政局？
　　"……周然。"
　　"嗯？"
　　"你有没有多的衣服。"
　　周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格子衬衫，又看了看沈知意。
　　"有倒是有……但咱俩身高差了一点，你穿我的裤子可能得卷边。"
　　"不管了。"沈知意无所谓的摆摆手，说"借我。"
　　周然转身去储物柜翻衣服的时候，沈知意靠在实验台边上，重新打开了个人终端。
　　新闻推送还在继续，评论区的热度已经疯了一样往上涨。他随便点开了一条，看见下面有人留言。
　　【陆局长的伴侣原来长这样？看着好乖啊，能扛得住陆局长那种人吗？】
　　【基因匹配99%诶，那岂不是生理性拉满？】
　　【笑死，基因锁系统终于开始干正事了？之前明明就是个P友推荐器。】
　　【等等，所以这是真的结婚还是作秀？皇长子掺和进来肯定有猫腻。】
　　沈知意把评论划走了。
　　他翻到另一个界面，是基因锁系统给他发的原始匹配报告。报告很长，全是专业术语，基因序列比对、激素受体亲和性、免疫兼容度、神经递质同步率……密密麻麻的数据往下拉了十几页，最后一页的结论写着："经综合评估，双方生物基因相吸性达99.3%，属极高度匹配，建议优先建立长期亲密关系。"
　　长期亲密关系。
　　沈知意把这个词又读了一遍。
　　跟陆听澜？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长期亲密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周然已经从储物柜里翻出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卫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塞进他手里："给，裤子我找的最短的一条了，你穿应该会拖一点地，但是能凑合。鞋子我实在没有多的，你只能穿自己的。"
　　沈知意接过衣服："谢了。"
　　他去实验室角落的洗手间换了衣服，周然的卫衣穿在他身上果然宽了一截，袖子长出一小段。裤子也长，裤脚堆在鞋面上，他蹲下去卷了一道边，勉强能看。
　　洗手间的镜子不大，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擦了擦，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下青黑明显，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因为趴着睡了一夜而翘起来一撮，像某种被揉乱了的鸟窝。
　　沈知意盯着镜子看了五秒。
　　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用手指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把那撮翘起来的压下去。
　　不太成功，那撮头发又弹起来了。
　　"算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反正也不是去约会。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周然正在看他的个人终端，屏幕上还是那些新闻。
　　"你手机一直在响。"周然说。
　　沈知意走过去接过终端，又多了几十条新消息，大部分是同事发来的，问"你什么情况"，"真的假的"，"需要帮忙吗"。
　　还有几条是他妈妈发来的，措辞温柔但明显着急："知意，妈妈看到新闻了，怎么回事？你还好吗？有空给妈妈回个电话。"
　　他妈妈的消息下面是他爸的，就一句话："看到新闻了，空下来细说。"
　　沈知意指尖在那几条消息上停了一下，最后划走了。他现在没法回，他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要怎么跟爸妈解释？难道真的说“我不小心熬了个夜，然后把自己嫁了？”
　　他把终端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了。"
　　"你去民政局？"
　　"嗯。"
　　"那......你晚上还回实验室吗？"
　　沈知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周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沈工，如果……如果你觉得不对劲，你随时可以跑，我给你打掩护。"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一下。
　　"跑什么跑。"他说，"皇长子的面子，陆局长的车，帝国官方的新闻，我能跑到哪去。"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然。"
　　"嗯？"
　　"帮我把模拟器关一下，第三十九组参数……等我回来再说。"
　　周然点了点头。
　　沈知意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扬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帽子，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廊尽头是科学院的大门，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公务车，车身锃亮，帝国的银色徽章印在车门上，反着正午十二点的日光。
　　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像是陆听澜的副官，手里举着一块电子牌，上面写着【沈知意先生】
　　沈知意远远地看见了那块牌子。
　　他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和门外那辆公务车隔着十几米。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脚前一尺的地方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
　　他跨过那条线，走了出去。
　　副官收了电子牌，朝他微微欠身："沈先生，陆局长已经在民政局等您了，请上车。"
　　沈知意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口袋里的终端又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备注为【丈夫】的置顶联系人。
　　【不急，路上可以睡一会儿。】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空，星际港口的方向有一艘运输舰正在起飞，拖着长长的尾焰消失在云层里。阳光落在车窗上，暖洋洋地照着他的脸，和实验室里白炽灯那种冷白色的光不太一样。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反正车上也没有别人，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吧。
　　反正下午三点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