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十九》寒山不见君

1、四十六个小时 帝国科

　　帝国科学院第七实验室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四十六个小时。
　　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嗡鸣，和实验台左侧那台老旧的能源转换模拟器恰好同频，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某种催眠曲。
　　沈知意盯着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眼前的光点已经开始有些重影，他用力眨了一下眼。
　　身边的操作台上散落着六个空了的营养剂管，银色的包装被捏得皱皱巴巴，其中一个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没喝完的蓝色液体，沈知意伸手去够第七管，指尖碰到管壁的瞬间打了个滑，营养剂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第三十七次模拟失败。
　　全息屏幕上那组能源转化率的数据在百分之六十七的位置又一次停滞不前，红色的警告框跳出来，尖利的短促蜂鸣响了两秒，被沈知意一巴掌拍在静音键上拍没了，他撑着操作台边缘站起来，后腰因为久坐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隔壁实验台的周然从一堆数据板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沈工，你还在？我以为你走了。"
　　"没走。"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快到临界点了，参数再调一组。"
　　周然张了张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四点十七分，又看了眼沈知意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脑袋缩回数据板后面去了。
　　整个第七实验室里静得只剩下模拟器运转的白噪音，和角落里那台不知道谁忘了关的咖啡机偶尔发出的机械声。
　　沈知意重新坐下来，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第三十八组参数配置。他的脑子其实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明明盯着的是能源矩阵的粒子碰撞模型，视线却总觉得那些光点像某种星云图，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他胃里有点泛酸。
　　四十六小时前，他刚结束上一轮实验跟进。之前那个项目的数据出来了，不太理想，组长拍着他的肩膀说"知意你辛苦一下，把新装置的初期模型跑出来。"
　　于是他没回家，直接在实验室里续上了第二场。
　　中间睡了大概三个小时，趴在操作台上，脑袋枕着一卷没拆封的数据记录纸，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了红印子，被周然笑话了半小时。
　　现在是第四十六小时，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某种极限的临界状态。心跳有点快，手指尖微微发麻，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色噪点，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牵在"能源转化率百分之六十七"那行字上，只要那行字没变成七十，他就不能断。
　　第三十八组参数输入完毕，沈知意按下了运行键，模拟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声，能量柱在全息屏幕中央缓缓攀升，五十、五十五、六十、六十三......
　　"嘀。"
　　不是模拟器的声音。
　　沈知意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辅助设备出了故障，他没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能量柱上，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
　　"嘀——"
　　又一声，比刚才更长。
　　能量柱在六十七的位置开始抖动，像一条疲惫的蛇在原地扭了扭，然后缓缓滑落回六十，模拟器的机器运转声像是一声失败的叹息，屏幕暗下来，红色的"错误"字样跳出来。
　　沈知意盯着那个"错误"看了三秒，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失败的次数太多，他已经连砸桌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嘀嘀嘀——"
　　这一次声音更密集，从悬浮在他左手边的个人终端里传出来，沈知意没动，他以为是实验系统的自动报错，反正每天都报，报完第二天工程师来修，修完继续报，循环往复。他现在只想闭眼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等眼前那片黑色的噪点散开，他就睁眼重来第三十九组。
　　但终端的声音没停，反而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了一声刺耳的长鸣。
　　沈知意不得不睁眼。
　　他伸手把终端从支架上摘下来，屏幕亮得刺眼，全息投影自动弹出在面前，一个银蓝色的界面悬浮在半空。界面上方是帝国基因锁系统的标志——两只交缠的银色双螺旋，中间嵌着一枚皇冠，皇冠下面三行字：
　　【基因锁系统·帝国婚姻匹配中心】
　　【通知类型：一级匹配结果】
　　【匹配对象：陆听澜（帝国情报局局长）】
　　沈知意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认识的，但是拼在一起他好像有点理解困难，一级匹配结果？基因锁系统他不是没有注册过，帝国成年公民都要注册，去年还是前年的事了，他填了一堆表格，抽了一管血，然后系统给他发了一封"匹配队列已加入"的确认函，之后就没动静了。他以为那东西就是个摆设，类似帝国人口普查的一种新形式。
　　现在它跳出来了。
　　而且跳出来的名字是陆听澜。
　　沈知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伸手去搓了一下全息屏幕，没搓掉，那三行字还在，银蓝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有点像熬夜太久出现的幻觉。
　　"沈工？"周然的声音从隔壁飘过来，"你那边怎么了？终端响了好久。"
　　"……没事。"沈知意的声音有点飘，"系统推送广告。"
　　周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沈知意把全息界面往下滑，匹配率那一栏写着"99.3%"，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生物基因相吸性评估，极高度匹配，建议优先婚配。】
　　他在"婚配"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像是隔了一层雾，那层雾很厚，把所有的信息都挡在外面，只让一些破碎的关键词漏进来。
　　匹配、陆听澜、百分之九十九、婚配。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卡住的齿轮，咔哒咔哒响，就是不往前走。
　　然后终端响了。
　　这回是通讯接入，全屏弹出【帝国皇室·皇长子】的字样，金色的边框格外扎眼。
　　沈知意下意识地接了。
　　"沈工啊。"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皇家特有的那种雍容和不容置疑，但语气里又自带几分相熟的随意，"系统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百分之九十九，我看了数据，系统那边说这是近十年最高的匹配率。"皇长子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沈知意张了张嘴，脑子里的雾更浓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都在那四十六个小时的实验里被熬干了，只剩下几个零散的词汇在舌尖打转。
　　"……匹配？"
　　"对，匹配。"皇长子顿了一下，"正好我这边有个任务需要人，基因锁系统的公众形象你知道的，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最佳P友推荐器？难听死了。皇室这边决定找一对高匹配度的公开匹配结婚，直播婚后生活，做正面宣传。"
　　沈知意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灌进耳朵里，但他感觉自己像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整条走廊在听别人说话。
　　"陆听澜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同意了。"皇长子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边也没问题吧？你们俩我都很放心，匹配率又这么高，肯定能做好。"
　　说好了？同意了？
　　沈知意想问问陆听澜是谁？他知道这个名字，帝国情报局局长，沉稳，冷峻，新闻里偶尔出现，据说是陆元帅的二儿子。
　　但他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吗？没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对方。
　　可他张了张嘴，问题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皇长子又说了一句："你们尽快办理手续，流程我已经让人简化了，明天或者后天把证领了，后续的直播安排我会让秘书发给你们，沈工啊？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行，辛苦了，你实验室的事先放一放，把这件事落实了再说。"
　　通讯挂断。
　　终端屏幕暗下去，实验室重新恢复了白炽灯和模拟器的嗡鸣。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搭在终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指甲上还沾着一点点蓝色的试剂残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试着回忆刚才那段对话，皇长子说了什么来着？匹配、结婚、直播、任务。关键词就这几个，串在一起，好像连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的终点指向一个叫陆听澜的人。
　　沈知意的思维又不受控制的飘开了，他想起来冰箱里还剩了半管营养剂，他应该去把那半管喝完，不然撑不到天亮。
　　第三十九组参数他刚调了一半，等会儿得重新录入，还有桌面上的数据板，他记得有一块上面记了之前的一个关键公式，不知道被压在哪摞资料底下了。
　　"沈工。"
　　周然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比刚才大了一些："你还好吗？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沈知意抬起头，冲那个方向摆了摆手："没事。"
　　他站起来，打算去冰箱那边拿营养剂，起身的动作太猛，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像实验室突然断电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操作台边缘，手指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好像是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通讯终端。
　　眼皮突然变得很重，像海水一样，温柔的、安静的、不可阻挡的。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往下弯，身体在往下沉，操作台的边缘从他手里滑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有点硬的东西——好像是那卷没拆封的数据记录纸。
　　他把脸埋进那卷纸里，鼻尖闻到纸浆和新墨水的味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实验室的灯光还亮着，白炽灯管嗡嗡地响，模拟器的能量柱在待机界面上一格一格地跳动，显示着待命状态。
　　沈知意趴在操作台上，半张脸陷在数据记录纸里，呼吸均匀而深沉，一只手垂下来，指尖悬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
　　个人终端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发件人备注是【陆听澜】只有六个字：
　　【明天会来接你。】
　　消息下面的"已读"标记，安安静静地亮着，灰蓝色的光闪了闪，又灭了。
　　周然从数据板后面探出头，看到沈知意趴着不动了，吓了一跳。他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对方的呼吸起伏，确认只是睡着了，松了口气。
　　他从旁边的挂钩上扯下一件备用的实验服外套，轻手轻脚地搭在了沈知意背上。
　　"四十六个小时。"周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铁人也撑不住啊。"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关了灯，只留了沈知意头顶那一盏。
　　黑暗里，第七实验室安静下来。
　　沈知意睡着后的呼吸很轻，均匀地起伏着，像是终于从什么漫长的追逐里挣脱出来，落进了一片不会惊醒的安静里，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也不知道明天等着他的是谁。
　　他只知道在闭上眼的前一秒，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数。
　　百分之六十七。
　　什么时候能到七十呢？
　　灯光在他头顶无声地亮着，像一颗不会疲倦的星星，照着这个在数据记录纸上睡着了的年轻研究员，和那个被锁在他个人终端里的、来自帝国情报局长的、只有六个字的消息。
　　而沈知意一无所知。
　　他翻了个身，实验服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一点，露出下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音节散在空气里，被实验室的白噪音吞没了。
　　嘴角似乎是往上弯了一下。
　　可能是做了什么好梦。
　　谁也不知道。
　　窗外的星际港口，一艘深灰色的公务舰正缓缓降落，舰身上帝国的银色徽章在晨光里一闪。舱门打开，一个穿军装的身影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副官，朝中心区的方向大步而去。
　　凌晨的天还没亮透。
　　新的一天开始了。